第78章 集結 明承遙抵達邊關時,……
明承遙抵達邊關時, 徹底被眼前的慘敗景象震住了。
歷經戰火廝殺的土地,滿目頹敗蒼涼。
地上的屍首早已被野物啃噬得殘缺不全,唯有靠著殘破甲冑, 才能勉強分辨出是本國將士, 還是木塔城敵軍。
敵國的黑旗插在這片焦土上,隨風獵獵作響, 原本屬於太昊的金礦,已然落入敵手。
木塔城士兵正瘋狂開採礦石, 一車車掠奪而去,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許是明承遙一行士兵太過扎眼, 引得礦區守軍頻頻側目窺探。
“殿下,不如趁對方人手不多,一舉奪回金礦!”
“你瘋了?咱們就這點兵力,全數拼上也未必能奪回來。”
“可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侍衛們紛紛握緊兵刃, 嚴陣以待, 隨時準備廝殺。
“放心,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明承遙安撫住周身戒備的隨從,“他們同樣怕我們突襲搶奪金礦。”
果真如她所料, 對面守軍只是遠遠觀望, 並未上前挑釁,依舊埋頭炸山採礦。
明承遙立在最前, 望著那片插滿木塔城軍旗的土地,心潮翻湧如怒海,可吞高山, 可覆深淵。
“走。”
“殿下?”身後侍衛不解,“我軍人馬不少,手中又有炸藥完全可以一試。”
明承遙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只是她望著對面忙碌不休的礦工,心中已然想通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只要金礦一日在此,兩國便永無寧日,戰火便會生生不息。
“回營。”
“殿下!”
侍衛們滿心不解,可見她步履決絕,也只能緊隨其後。
安營紮寨之後,明承遙當即下令:清掃戰場,搜尋倖存士兵,不惜一切代價救治,絕不放棄任何一人。
戰爭的殘酷,遠比想象中更具毀滅性。
一番搜尋,只尋回六百餘名傷殘將士,其中尚有戰力的不過三百餘人,餘下三百餘人均是重傷致殘,需人貼身照料。
真要開戰,這些人無疑是累贅。可明承遙終究不忍棄之不顧,命十餘名士兵將他們送往最近的城鎮療養。
老兵拄著柺杖,目送傷殘同袍被送走,心中滿是憤懣。
英王說這些人留在軍營只會耽誤戰事,趁早送往城鎮休養,說到底,還是嫌他們這些傷兵拖累隊伍。
到底是女子心性,終究少了些軍人的狠絕。
老兵朝著明承遙的營帳啐了一口唾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想去尋自己的生死兄弟。
“老兵,您要去哪兒?英王殿下正找您呢!”
一名年輕侍衛連忙攔住去路,見他執意要離,急忙開口勸阻。
“殿下找我做甚麼?我如今就是個廢人,甚麼都做不了。”老兵氣鼓鼓地哼道。
“自然是有要事任用!您怎麼這般倔強?”
侍衛不敢對老兵動粗,見他仍要離開,忍不住氣道,“殿下特意請軍醫為您治傷,如今傷勢好轉,您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要走,旁人都說邊防老兵性子剛烈,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小娃子,你說我可以,不許辱我邊防將士!”老兵急了,撒手丟開柺杖,猛地一推,兩人雙雙摔在地上,引來周圍士兵圍觀。
被眾人這般注視,老兵好強的心頭更是難堪,接連兩次想要撐著柺杖起身,都因傷勢未愈而頹然跌坐。
最後還是一位同樣雙目蒙紗的老兵上前,將他扶起。
“殿下尋我們許久了,你莫要在此胡鬧。”那人又連忙向侍衛致歉,“對不住,我這兄弟性子急,心是好的,還望小哥莫怪。”
“無妨無妨,殿下說了,剛從戰場下來的弟兄,心中多有創傷,言行失序也是常事,不必計較,走吧,我帶您去見殿下。”
進入主帳,老兵才發現,帳中早已坐滿了與他相仿的傷殘老兵,侍衛肅立兩側,氣氛肅穆。
明承遙抬眸掃了眾人一眼,不多廢話:“人既已到齊,便速速議事。”
那老兵心不在焉地坐在凳上,壓根沒聽進半個字,直到身旁同袍悄悄撞了他一下,才猛然回神,發覺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明承遙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底不怒自威,哪裡有半分女子柔態,分明是一位從刀尖滾打出來的鐵血王爺。
“方才在想甚麼?”
“末將……未曾想甚麼。”
“那方才的提議,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老兵偷瞄左右,眾人有心相助,可隨著明承遙威嚴下滿帳寂然,無人再敢多言。
“當年大將軍王在時,你們也敢如此散漫疏忽?還是說,大將軍王只是一介莽夫,未曾教過你們規矩?”
這話刺得老兵瞬間紅了眼,激動起身:“大將軍王愛兵如子,待我等如同親兄弟,你不可辱他!”
“本王並未辱他。”明承遙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大將軍王中毒之後,邊關迅速失守,這分明是你們之中出了細作。”
她目光掃過全場,字字銳利:“一個個口口聲聲不許旁人說大將軍王半句不是,可真到了要為他復仇、收復失地之時,反倒尋死覓活、畏縮不前。”
說罷,她嗤笑一聲:“甚麼同生共死的手足兄弟,依我看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話音未落,那老兵猛地拍案而起:“你一個女子,根本不懂我們兄弟間的情義!”
明承遙微微抬頜,氣勢凜然:“本王是女子,那你又是甚麼?是隻會張口閉口指責我柔弱,自己卻稀裡糊塗丟了邊關、只敢以死明志的懦夫?”
在場老兵滿面羞慚,啞口無言。
明承遙卻並未就此放過:“你們若是真心瞧不起我,現在便可離開,無人攔著。”
帳內無人敢動。
明承遙又重複一遍,聲音冷了幾分:“走。”
帳中死寂一片,幾位老兵漲紅了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明承遙緩步走到眾人面前,每走過一人,便能準確道出其姓名、軍籍、過往軍功。
若是一兩人,尚可說是刻意記下,可近百名將士,她說來分毫不差,直讓這群沙場老兵暗自震驚,心下已然服了幾分。
待她報完所有人的籍貫姓名,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重:“你們記掛的這些故土鄉關,如今,早已盡數淪為廢墟。”
帳內頓時一片騷動,幾名老兵失聲反駁:“不可能!大溪鎮富庶安穩,怎麼會淪陷?”
“為何不可能?越是富庶之地,越遭敵軍覬覦。至於其他城防薄弱的城鎮,早已被敵國鐵騎踐踏殆盡。”
說到此處,明承遙頓了頓,聲音微微哽咽,帶著錐心之痛:“城池陷落,無數姐妹同胞未能逃出,她們會遭遇甚麼,諸位比我更清楚。她們可能是你們的姐妹、女兒、母親,還有你們尚未成年的孩兒。”
在座皆是沙場男兒,深知城破之後的慘狀,心中雖不願承認,卻也清楚這是不爭的事實。
只是他們仍存一絲妄想,期盼朝廷會派兵馳援,將侵略者趕出國土。
“實話與諸位說吧朝廷,敗了,國庫銀兩早已耗盡。”
太昊王朝上下百般不願承認,可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不僅金礦失守,還要割地賠款。
朝廷如今內憂外患,壓力重重,新皇明承德下旨,國庫存銀為壓倉基石,分毫不可動用。鉅額賠款,最終層層攤派至天下百姓頭上,七億白銀的重負,硬生生壓在黎民身上。
本就歷經物價飛漲,再加上苛捐雜稅,如今的太昊王朝,正被一場滔天巨浪席捲,搖搖欲墜,看不到半分希望。
與此同時,京城大牢之中莫及春聽聞莫家被平反的訊息,震驚不已。
明承遙遠在邊關,根本不可能回京主持大局,朝中更無人會主動為蒙冤多年的莫家翻案。
那,究竟是誰下了這道旨意?
直到傳旨太監手捧聖旨,趾高氣揚地出現在牢中,莫及春才恍然明白,是當今聖上為莫家昭雪了。
聖旨之上,言明莫家當年為奸人陷害、假傳聖旨所致抄家,乃是太昊一大冤案。新皇不忍忠臣之後含冤寒心,特頒旨為莫家平反昭雪。
為示彌補,莫及春被擢升為都察院右都御史。
“莫大人 ,往後便是苦盡甘來啊。”
太監滿臉諂媚,高舉聖旨,等著他接旨謝恩。
莫及春只需彎腰低頭,雙手接過,便可重獲身份,一步登天。
可那樣一來,他那始終不肯屈服的脊樑,便徹底彎了。
不,從他跪在地上聽旨的那一刻起,他的膝蓋便已屈從。
從當年莫家因一道假聖旨慘遭抄家滅門時,他一族的命運,便已被這亂世的鍘刀,狠狠斬斷。
這世道早已亂了,高高在上的王侯是主子,卑賤如草芥的便是奴才。
莫及春緩緩伸手,接過聖旨,整理好衣裝,邁步入宮,面見新皇。
無人知曉,此刻他心中正承受著怎樣撕心裂肺的痛苦。
因為這世上唯一懂他、信他、與他並肩的人,此刻遠在邊關,不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