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紫微星 張首輔選擇了沉默,端……
張首輔選擇了沉默, 端坐府中,靜觀朝局風雲,未發一言。
太昊王朝的混亂, 是王朝的混沌;京城的混亂, 是人心的浮動;朝堂的混亂,是派系的傾軋;而皇宮的混亂, 是明家骨肉相殘的悲劇。
開春之後,景宗皇帝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 已連續三四天臥床不起,宮中大小事務, 暫由賢皇貴妃代理。
這位賢皇貴妃,近來卻是心急如焚。
中宮皇后早已告病多年,後宮之中,她的資歷或許尚淺, 可她生下了欽天監口中“紫微星轉世”的十九公主, 依她看來,這身份,早該換個名頭了。
她端著藥湯前往寢殿請安, 入殿之前, 先攔下太醫,低聲打探皇上的病況。
“皇上乃是急火攻心, 加之日夜操勞國事,這副身子骨,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太醫無奈搖頭。
賢皇貴妃眉頭緊鎖, 滿臉憂色:“就沒有甚麼良方,能讓皇上益壽延年嗎?”
太醫只能含糊其辭:“臣需回太醫院,翻閱古籍尋個偏方再說。”
賢皇貴妃連聲應好, 又再三叮囑,太醫院上下萬不可洩露皇上的病情,以免引得朝野動盪,生出禍端。
“賢皇貴妃,陛下今日心煩意亂,誰都不見。”王忠公公開啟殿門,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賢皇貴妃蹙眉,不肯罷休:“那十九公主呢?殿下也不願意見見自己的女兒嗎?”
王忠公公微微欠身,腰板挺得筆直,眼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蔑視,朗聲道:“陛下口諭——”
話音未落,在場眾人,包括緊隨其後的十九公主,皆齊齊跪倒在地。
“陛下口諭,朕要見何人,自然會派人親傳。”
賢皇貴妃仍有幾分懷疑,問向王出忠:“皇上不見鄭王,也不見十九公主,那他此刻,究竟想見誰?”
跟愚蠢的人講道理,便是把道理擺在眼前,她也是聽不明白。
賢皇貴妃不再理會王忠的阻攔,徑直推開殿門闖了進去。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
“皇上,臣妾斗膽求見,實乃想為這孩子,求一條生路。”賢皇貴妃伏地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她話音剛落,身旁的十九公主也跟著跪倒,稚嫩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意,甜甜地喚道:“兒臣……拜見父皇。”
“有何事?”
臥榻之上,景宗皇帝聲音虛弱無力,帶著幾分不耐:“一點規矩都沒有。”
賢皇貴妃也顧不上宮中的繁文縟節,她看了一眼身側尚且聰明的女兒,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盤算許久的話和盤托出:“臣妾斗膽,想為十九公主求一道聖旨,冊封其為王。”
殿內瞬間死寂一片,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她怎麼敢說得如此直白!
景宗皇帝雖病體沉重,卻並未發怒,只是冷冷反問:“是皇宮中有人欺負你們了?”
“沒有。”
“是朕下旨要處死你們?”
“也沒有。”
“那朕為何要給十九公主一條生路?”
賢皇貴妃並未聽出皇上語氣中的寒意,只是固執地強調著心中的執念:“皇上,為何明承遙仍是英王身份,臣妾的菡兒,卻只能被稱作十九公主?”
明承遙女扮男裝、身為英王的秘密,早已在朝堂與後宮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皆等著看明承遙與齊國公府的好戲,畢竟,欺君之罪,足以滿門抄斬。
怡妃以死謝罪,廢太子明承伯身陷巫蠱之案,齊國公被革職查辦,牽連甚廣,豪門望族、權傾朝野的齊家,一朝被皇上連根拔起。
唯獨明承遙,未受半點懲處,依舊穩坐英王之位,手握兵權。
“陛下,菡兒可是欽天監親口認證的紫微星轉世啊!”賢皇貴妃再次搬出欽天監,語氣中滿是依仗。
“這麼說,朕也要為這位紫微星,退位讓賢了?”景宗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
賢皇貴妃心頭一慌,連忙叩首:“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擔心,日後有人因紫微星的身份,對菡兒不利,想求一道聖旨,為她封王,護她一世安穩。”
她心中清楚,自古以來,哪有女子封王的道理?可明承遙尚且以男子身份身居王位,她便想借著這個機會,為女兒謀得實權。
尤其是在眼下這個內憂外患的時刻,賢皇貴妃恨不得趁著景宗皇帝尚有餘力,為女兒討盡所有好處。
“賢皇貴妃,朕念你養育涵兒有功,今日……便饒你這一次……”景宗皇帝的聲音,緩緩響起。
“陛下!”賢皇貴妃猛地打斷他的話頭,語氣決絕,“臣妾深知如今太昊王朝內憂外患,懇請陛下,儘快冊立太子!”
言罷,她重重地磕在地上,金簪玉飾碰撞作響,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旁的十九公主尚不懂事,有樣學樣,也跟著砰砰磕頭。
“朕問你,一個不滿三歲的孩童,能有何能耐,解決眼下這困局?”景宗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嘲諷。
賢皇貴妃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可知,宮外有多少勢力虎視眈眈?你憑甚麼鎮住他們?僅憑一句‘紫微星轉世’?”
賢皇貴妃臉色瞬間慘白,冷汗涔涔,連忙伏地求饒:“陛下饒命!臣妾知錯了!”
景宗皇帝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十九公主年紀尚幼,心智未開,便交由皇后娘娘照顧吧。”
“皇上!”賢皇貴妃一把拽過十九公主,死死護在懷裡,哭喊道,“臣妾也是皇貴妃,臣妾有能力照顧好函兒!臣妾知道錯了,一時愚鈍,還請陛下原諒!”
“賢皇貴妃,殿前失儀,妄議國政,即日起,降為嬪,禁足待罰。”
賢皇貴妃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是一旁的王忠公公示意宮人,將她強行拖出寢殿。
被拉出寢殿的那一刻,賢皇貴妃終於如夢初醒,哭喊著:“皇上!孩子離不開臣妾啊!臣妾知道錯了!”
而臥榻之上,景宗皇帝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背影,淡淡吐出一句:“賢皇貴妃,你,太心急了。”
這四個字,便是對她愚蠢行徑的最終判詞。
景宗皇帝心中也想重重責罰明承遙,可一來,她手中握著明承曦留下的西山軍備大營三分之一的兵力,二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此刻動手,絕非良策。
賢皇貴妃的一番折騰,讓景宗皇帝感覺離死亡又近了一步,劇烈的咳嗽聲從喉間傳出,震得他渾身顫抖。
身旁的十九公主怯生生地走上前,學著王忠公公的樣子,為景宗皇帝輕拍後背。
待咳嗽平息,景宗皇帝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不滿三歲的女兒,心中疑竇叢生,她當真是太昊王朝的紫微星嗎?
一個三歲的孩童,如何能坐穩那龍椅,鎮住虎視眈眈的朝野?
若是自己正值壯年,哪怕再年輕十歲,給他十年時間,他定能親自教導這位“紫微星”,將江山穩固。
可如今,外有木塔王朝步步緊逼,內有幾位皇子虎視眈眈,他們都在等著自己嚥氣的那一刻。
難道,太昊王朝,真的要毀在自己手中了嗎?
“去……宣……宣明承伯……來見朕。”景宗皇帝每說一句話,都要喘息許久。
王忠領命,正欲轉身前往宗人府,卻被景宗皇帝叫住。
“先……把明承德……找來。”
不多時,明承穩步入寢殿,走路依舊一瘸一拐。
景宗皇帝在宮人攙扶下,勉強坐起身,喝了一口藥,精神看起來稍好了些許。
“你的腿有傷,免去跪拜,賜座。”
“兒臣……可以。”
明承卻固執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整套動作嚴謹合規,挑不出半分錯處。
景宗皇帝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竟生出幾分莫名的難受。
並非心疼他的身體,而是感嘆,二十餘年光陰,竟彈指而過。
明承小時候,是出了名的“笨”。
不是痴傻的笨,是那種精得過頭、算計入微的“笨”。
十一二歲的年紀,便能揣摩透人心意,旁人一個眼神,他便能把對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還洋洋得意地湊上前問:“父皇,兒臣說得對嗎?”
聰明,卻用錯了地方。
若把這份聰明用在背書治學上,他定會十分喜愛,可若是用在算計手足、揣摩聖意、攪亂朝堂,那便是愚蠢。
“安溪山遇刺,明承曦與明承伯之事,是你安排的吧?”
景宗皇帝的聲音,平淡無波。
明承的頭緩緩低了下去。
“廢太子明承伯府中的巫蠱小人,是你偷偷放的吧?”
明承直接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半句解釋,便是預設了罪行。
“還有,明承曦所中之毒,也是你做的吧?”
“兒臣……沒有對明承曦下毒。”
這是明承主動辯解的第一句話。
不是他做的,那便另有其人,景宗皇帝選擇相信他的話。
“你是好孩子。”
“父皇,兒臣不明白。”明承猝不及防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委屈與不解,“兒臣不明白,您為何……從來不喜歡兒臣。”
“您不喜歡兒臣,從小到大都是,就因為兒臣的母族卑微,兒臣的王妃也出身尋常。”
景宗皇帝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訝異:“你一直,是這麼想的?”
“難道不是嗎?”明承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明承遙的女兒身份,您早就知曉,卻依舊讓她做英王,這不就是忌憚齊家在朝中的勢力嗎?還有明承懿,將他立為太子,不就是因為他的舅舅是戶部尚書嗎?明承曦能掌管京城防務,也是靠著齊家的扶持!父皇,您不覺得,您太偏心了嗎?”
景宗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心中只覺可笑,這明承,終究還是太蠢了。
“一個帝王,是絕對不會忌憚任何人的。”
他登基多年,早已將朝中大權牢牢掌控在掌心,何懼一個家族?
當年的“莫半朝”莫家,權傾朝野,又如何?一道聖旨,便讓莫家從太昊王朝徹底除名,連根拔起。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明承,心中暗自冷笑,笑他的愚蠢與短視。
“只有你們這種人,才需要依靠旁人的勢力。
權力,從來不是誰賜予的,而是要靠自己掙出來的。你藉助他人勢力起家,到頭來,必然會受他人掣肘。”
明承的臉上,從困惑不解,瞬間變成了瞠目結舌,滿臉的難以置信。
“朕一直,對你寄予厚望。相信你能做好朕為你安排的一切。還有,你是朕的兒子,朕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明承被這番話打動,眼中泛起淚光,心中開始反覆琢磨。
可他很快便反應過來,皇上,這是在拖延時間。
如今京中倖存的皇子,寥寥無幾。以皇上的性子,絕不會選一個年幼的孩子,去面對眼下這風雨飄搖的朝局。
那麼,除了自己……
還有那個被囚禁在宗人府的廢太子——明承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