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下毒 自肅函邊關失守的急報傳……
自肅函邊關失守的急報傳至京城, 景宗皇帝便終日懸心,唯恐禍亂蔓延。
當即下旨嚴控京城戒嚴,詔令各地官員事無鉅細, 境內民生、輿情、防務, 皆需一日數報,不敢有絲毫疏漏。
師將軍領兵抵達邊境後, 每日遣快馬信使,將邊關戰報星夜送京, 只為讓皇帝精準掌控前線態勢。可前線局勢,早已糜爛不堪。
大將軍王中毒昏迷多日, 軍中群龍無首,軍心渙散如散沙。面對鄰國屢屢犯境騷擾,守軍竟一味退縮,全無抵抗之心, 一路退至距邊境百里之地。
若非師將軍率援軍及時趕到, 穩住防線,怕是還要節節敗退,丟城失地。
戰報中更言, 自大將軍王臥病, 軍中大權便落入董家兩位公子手中。
景宗皇帝覽罷奏摺,只覺心驚肉跳, 怕甚麼偏來甚麼。當初大將軍王特意請旨,帶二子赴邊關歷練,本是盼著子承父業, 父子共守國門,傳一段君臣佳話。
奈何大將軍王驍勇蓋世,兩個兒子卻平庸至極, 難擔大任。
大公子尚且還算沉穩,雖不及齊騖遠鋒芒畢露,倒也能勉強理事。唯獨董二公子,紈絝無能,昏聵不堪,才是邊關潰敗的禍根。
師將軍還在折中泣血陳詞,邊關送往京城的密函,屢屢遭賊人半路截獲,若那日京城與邊關徹底斷了聯絡,他便已是戰死沙場,以報君恩。
肅函邊關,斷不能失!尤其是邊關金礦,更是王朝命脈。
景宗當即下旨,從各地方軍抽調五百精銳,馳援肅函,不惜一切代價,奪回金礦控制權。
可金礦失守的訊息終究還是洩露,頃刻間攪動全國民生,民間貿易陷入極大動盪,物價瘋漲至天價。
寒冬時節,一顆尋常土豆竟賣到六百錢。
明承遙初聞報價,只當是自己聽錯,攥著兜裡幾枚碎銀,愕然問道:“不過兩顆烤土豆,怎要這般多銀錢?”
賣土豆的老者凍得雙手通紅,滿臉苦澀賠笑:“公子有所不知,如今全太昊王朝,皆是這個價。您上午買還是六百錢,興許下午,老朽便要漲到八百錢了。”
這些日子物價漲得離譜,明承遙早已不敢像往日那般隨意花銷,本想靠幾顆烤土豆果腹度日,萬萬沒料到,最普通的吃食,也成了奢侈品。
她付了銀錢,壓著心頭驚惶又問:“物價漲得如此瘋狂,朝廷竟不加以管控?”
“公子是久未出門吧?金礦丟了啊!”老者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恐慌。
明承遙這些日子東躲西藏,居無定所,竟全然不知金礦失守的大事,當即失聲:“金礦怎會失守?朝廷派有重兵把守,齊騖遠也在邊關,斷無出事的道理!”
“具體緣由小老兒不知,只聽鄰里的先生說,軍中出了內鬼!如今家家戶戶都在囤積金銀,就怕錢不值錢了。”
太昊王朝的富庶,本就倚仗肅函金礦。
如今金礦未失一兵一卒便落入敵手,尚未開戰,民間已先起恐慌。街頭搶劫、盜竊頻發,物價惡性瘋漲,亂象初顯。
而明承遙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她身上所帶財物被偷得一乾二淨,連僅剩的兩顆充飢土豆都被搶走,寒冬臘月,連防身的長劍也遭人盜取。
身無分文的她,又被客棧掌櫃無情趕出門,孤零零坐在冰冷的街頭,望著漫天寒風,只覺走投無路。
一個人不可能過得這麼慘,除非她是劇情中人物
餓了兩日,眼見巡邏的近侍軍迎面走來,明承遙索她認得,是自明承曦還是齊王時便追隨左右的心腹,絕非外人。
登上馬車,車內早已備好精緻點心與熱茶。明承遙狼吞虎嚥吃下幾塊,腹中飢意稍緩,腦子便飛速運轉,盤算著面見聖上時的說辭。
炸藥謀害鄭王一事,她終究脫不了干係,雖當初是齊家相求,也是為給莫及春鋪路,可殘害手足的罪名,已然坐實。
一人做事一人當,這般東躲西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想通此節,明承遙心頭反倒一片敞亮,緊繃多日的神經徹底放鬆,竟在顛簸的馬車上酣然睡去。這段時日的顛沛流離、擔驚受怕,早已將她折磨得筋疲力盡。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急促的叩車聲驚醒,揉眼掀簾,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英王殿下,請換乘馬車。”近侍統領低聲道。
明承遙未曾多想,只當是日夜兼程,馬匹勞頓需更換,可下車後,環顧四周,心瞬間沉了下去。
此處是郊外驛站,戒備森嚴,除了值守的近侍軍,竟還有數字身著道袍的道士,手持法器,神色肅穆。
難道,是要提前為自己超度?
明承遙心頭警鈴大作,目光銳利地看向統領:“京城到底出了何事?速速道來!”
“太子殿下,病重垂危。”
短短七字,讓明承遙倒吸一口涼氣,半晌緩不過神。這太子之位,仿若佈滿鐵蒺藜,有命登基,無命長久。太昊王朝已先後廢黜三位太子,“太子”二字,竟成了轉瞬即棄的催命符。
她被迫換上道袍,藉著為皇族祈福的名義,由欽天監官員引路,秘密入京。
從踏入京城城門的那一刻,明承遙便察覺出異樣。
往日先太子薨逝,朝廷雖增兵街面,卻依舊市井喧鬧,商販照常擺攤,百姓生計未受太大影響。
可如今,全城戒嚴,百姓不得隨意外出,昔日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長街,只剩巡邏士兵的甲葉摩擦聲,死寂得令人窒息。
入宮第一道城門,早有人在此接應。明承遙低頭斂目,不敢四處張望,抬眼間,卻猝不及防與段袁九對上目光。
心頭暗道糟糕,此人素來與她不和,此番撞見,怕是要藉機加害。她連忙垂頭,緊跟前方道士,一路盯著腳下青石板,默數步數,不敢有半分異動。
行至一處偏殿,眾人入內,殿內燭火昏暗,光影搖曳。隨行道士紛紛擺開法器,做起法事,明承遙不知該如何行事,怕露了破綻,只得默默退至殿角,縮在陰影裡。
“殿下。”
熟悉的聲音驟然在耳畔響起,明承遙渾身一僵,猛地回頭,險些與來人貼臉。她慌忙後退,卻被一隻有力的臂膀牢牢攬住,力道沉穩,不容掙脫。
這般親密的舉動,是兩人從未有過的,明承遙一時怔忡,竟忘了反應。
“殿下,隨我來。”莫及春壓低聲音,攬著她快步走入殿後隱秘的暗道。
皇宮之中暗道縱橫,有些是明承遙熟知的,有些卻隱秘至極,她從未涉足。
見是莫及春帶路,她心中疑慮更甚,倒不是怕他加害,而是憂心皇宮局勢,皇宮若亂,朝臣必爭相站隊,無人再顧念邊關金礦、民間疾苦。
如今物價飛漲,朝廷遲遲未出手整治,再拖延下去,太昊王朝必生大亂,受苦的終究是天下百姓。
“莫及春,太子究竟如何了?”明承遙急聲追問。
“太子身中奇毒,病重難愈,皇上急火攻心,也已臥病在床。是太子特意下密令,將殿下接回京,怕朝中生變,才借道士祈福之名掩護。”
明承遙眉頭緊蹙,滿心疑竇:“好端端的,為何會中毒?是誰下的手?”
暗道狹窄,燭火昏昧,將莫及春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語氣沉鬱,字字砸在明承遙心上:“是鄭王所為。”
“他?”明承遙震驚失聲,“當初炸藥炸得他只剩一口氣,竟還能傷太子?”
那日設伏,她本可斬草除根,卻見鄭王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便心存僥倖,放任其手下將他救走。如今想來,終究是心慈手軟,養虎為患。
“鄭王回京後,便居於宮中,皇上本想等殿下歸來再做處置。
恰逢肅函失守,朝中忙於調兵遣將,無暇他顧,便在此時,太子遭人下毒。”莫及春語速極快,細說緣由,“下毒之人暫無頭緒,皇上已下旨全城戒嚴,嚴防異動。”
明承遙心神一凜,當即問道:“京城近侍兵權,如今在何人手中?”
“已劃歸七皇子段王掌控,唯有西山軍備大營兵權仍在太子手中。”
明承遙腳步陡然頓住,伸手拽過莫及春,附耳低聲吩咐,語氣凌厲果決:“你即刻去找王忠公公,命他緊盯段王,但凡他入宮面聖,務必第一時間報與我知。”
稍作停頓,她又補充道,眼神滿是肅殺:“再派人盯緊西山軍備大營的諸位將帥,若有人生出二心,趁太子尚有話語權,立刻拿下,絕不姑息!”
莫及春將吩咐一一牢記,心中暗自歎服,此刻接回明承遙,實在是最正確的抉擇。
唯有她,能在這亂局中迅速理清頭緒,穩住京城局面,避免暴亂髮生。
穿過狹長暗道,拾階而上,莫及春輕輕推開一道暗門。門外早有太子親信等候,舉燭看清明承遙,連忙躬身行禮:“英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等候多時。”
這條暗道,竟直通太子寢宮。
踏入殿內,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腐氣,刺鼻難耐。幾位侍從守在爐火旁,親自熬煮湯藥,旁邊還有親信寸步不離看管。
明承遙心中瞭然,這般親自熬藥,嚴防死守,怕是怕太醫院、小廚房有人暗中下毒,才出此下策。
“老十……明承遙……”
床榻方向傳來虛弱的呼喚,聲氣微弱,卻滿是急切。
從殿門到床前不過數步,她耽擱許久,讓病榻上的人再也撐不住。明承曦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只等她歸來。
“太子殿下。”明承遙收斂心神,快步走上前去。
離床榻越近,那股廉價薰香的味道越發濃烈,香中夾著腐氣,令人作嘔。她抬眼望去,只見一隻枯槁發黑、青筋暴起的手,緩緩從床帳內伸出,聲音沙啞破碎:“老十,過來……為兄有要事,託付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