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真相 。 有刑部身份在手,行事自是……
。 有刑部身份在手, 行事自是暢通無阻。
莫及春隨意出入刑部調閱舊檔,往來之人皆側目,卻無一人敢上前盤問阻攔。
偶有竊竊私語者, 也多是心存忌憚地低聲提點:“慎言, 此人如今是太子門生。”
“我記得他,從前是英王麾下之人。”
“噤聲, 他是莫家餘脈。”
即便時隔十載,“莫家”二字, 依舊是朝堂之上諱莫如深的禁忌。
自莫及春光明正大踏入朝堂中樞,十年前那樁廢太子巫蠱之案, 再度被翻至臺前,引得朝野議論紛紛。
有朝臣私下慨嘆,十年舊案覆水難收,此刻重啟調查, 非但難尋真相, 更是在拂逆龍顏,打皇上的臉面。
流言沸沸揚揚鬧騰了三四日,恰逢景宗皇帝龍體違和, 朝事盡數交由太子監國, 莫家被抄一案,便就此名正言順地重查。
刑部典藏著歷年卷宗, 莫及春結合明承遙送來的關鍵證據,決意尋訪當年經辦此案的刑部尚書。
可嘆舊部早已物是人非,上一任刑部尚書數年前便因病辭官, 歸隱大溪鎮,去年又因孫堂豢養幼女一案牽連,被皇上下旨賜死線索就此中斷。
欲查清莫家滅門慘案, 唯有從根源廢太子巫蠱之禍入手。
論輩分,廢太子明承伯是莫及春的姑父。
他最小的姑姑莫雪兒,當年嫁與明承伯,本是想為莫家錦上添花,未曾想竟引來了闔族覆滅的滔天大禍。
遞上牌令踏入宗人府,莫及春心中忐忑難安,不知該如何與暌違十年的姑姑開口。
他與姑姑年歲相仿,幼時朝夕相伴,入宮做了明承曦的伴讀後,更是常往東宮探望姑姑。若無那場巫蠱橫禍,莫家本該世代榮耀,綿延百世。
宗人府官吏引著他來到一處重兵把守的院落,冷聲叮囑探視時辰極短,若有意外,只需高聲呼救,門外侍衛便會即刻趕來。
沉重的銅鎖“哐當”開啟,鐵鏈拖拽之聲嘩啦啦刺耳,邁入院中的一瞬,莫及春便清晰察覺到,院內與外界恍若兩重天地。
高聳的宮牆隔絕了所有對自由的希冀,方正逼仄的院落裡,只孤零零立著一間屋舍,北角堆著三座土墳,其中一座墳頭,竟擺著一枚凍得發硬的蘋果。
正對大門的臺階上,立著一位身著粗布素袍的男子。
他身形枯瘦如柴,卻仍強撐著挺直脊背,鬚髮皆已花白,滿目滄桑。
此人,便是被幽禁十年的廢太子明承伯。
這副模樣,與莫及春記憶裡那個身著織金錦袍、面如冠玉、墨髮金冠、雍容華貴的東宮太子,早已判若兩人。
莫及春斂衽躬身,恭恭敬敬行禮:“小侄莫及春,見過姑父。”
明承伯發出一聲乾澀冰冷的嗤笑,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三座土墳:“你姑姑在那裡,旁邊兩個是你的表弟。”
莫及春心頭一沉,他本攜了諸多吃食,想帶給兩個年幼的表弟,如今卻只能擺放在墳前,只盼九泉之下的親人,能得一絲慰藉。
宗人府典籍記載,廢太子明承伯被囚時,攜太子妃與兩位幼子一同入府,十年來,從未踏出這方寸之地半步。
“太子妃是何時仙逝的?”莫及春啞聲問道。
明承伯長長一嘆,語氣麻木得近乎混沌:“不記得了,記不清了,當真甚麼都不記得了……”
言罷,他轉身便要進屋。宗人府官吏早已明令告誡,嚴禁與廢太子近距離接觸,此人此前曾有傷人之舉。
可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莫及春一心想查清莫家滅門真相,片刻未曾猶豫,徑直跟著踏入屋內,立在明承伯面前。
屋內昏暗陰冷,明承伯佝僂著身軀,眼神空洞麻木,容顏比實際年歲蒼老數十載,開口說話時,氣息粗重如風箱拉扯,極為艱難。
“最後一次見你,你還是跟在老六身後的小伴讀。如今,老六該是太子了吧?”
莫及春心中驚疑,他被囚於這深牢大院之中,竟能知曉外界朝堂更疊?
“猜的。”明承伯淡淡二字,卻精準得令人心驚。
莫及春低聲回道:“皇上已冊立六皇子明承曦為太子。”
明承伯又問:“明承德與明承懿呢?二人不曾爭過他?”
“先太子因病薨逝,鄭王已被陛下派往章嶺剿匪。”
“明承懿是患了何種重病?”
“前往邊關時遇刺,回京強撐三月,終究沒能熬過去。”
明承伯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太子遇刺這般驚天大事,皇上竟不徹查?不合常理啊……”隨即又自嘲地搖頭,“我操這些心做甚麼,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死死鎖住莫及春,字字冷厲:“莫家被抄家滅門,你是如何活下來的?如今又怎會出現在皇宮之中?”
莫及春沉聲概括:“當年我身在外地,僥倖逃過一劫。今日前來,是奉命徹查十年前巫蠱之禍的前因後果。”
“有何可查的?當年刑部卷宗上,該寫的我早已盡數寫明。”
卷宗所載,不過是景宗皇帝病重之時,太子府內搜出壓勝小人,府中侍從當堂指證,此物為太子明承伯親手放置。
“晚輩不信殿下會行此愚笨之策。”莫及春此言絕非虛言。明承伯身為皇長子,生母是景宗元后,母族勢力雄厚,絕不遜於齊家,他坐鎮東宮時,其他皇子皆被壓制得抬不起頭,根本沒有行巫蠱之術的理由。
“不過是遭人暗算罷了。年少猖狂,久居上位,早已惹得父皇厭棄。”
“殿下可知幕後黑手是誰?”
瞧明承伯的神色,分明知曉害他之人,莫及春急切追問:“殿下就從未想過,重奪太子之位嗎?”
明承伯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嘶啞淒厲,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太子之位豈是好坐的?明承懿坐了幾年,還不是被明承德與明承曦拉下馬?你且看著,明承曦的位置又能坐多久。”
皇位之爭,莫及春毫不在意,他只想揪出那個害得明承伯身陷囹圄、莫家滿門抄斬的真兇。
“晚輩始終不信殿下會用巫蠱邪術,殿下難道就不想知道,是誰處心積慮害您?”
明承伯垂著頭,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被歲月與苦難磋磨得只剩一身滄桑:“知道了又能如何?昔日的我都鬥不過他,如今這般模樣,更是痴心妄想。罷了,就這樣吧。”
“那殿下就不愧對我莫家嗎?”莫及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憤質問,“因殿下一案,我莫家慘遭牽連,數十條性命,就這樣白白赴死,算甚麼!”
幾十條鮮活的人命,被上位者一筆糊塗賬草草了結,連申辯求饒的餘地都沒有,朝野上下人人避而不談,刻意隱瞞掩埋。這對無辜的莫家人而言,何其不公!
明承伯眼中驟然迸發出銳利的恨意,猛地從椅上站起,厲聲回斥:“我不曾埋怨莫家拖我下水,你反倒來怪罪我?若不是你爺爺執意上奏,求皇上將莫雪兒嫁我,我的太子之位怎會旁落?我的兩個孩兒怎會慘死?我又怎會被關在這破院子裡十年,日日啃雜糧餅、吃燉蘿蔔!”
被囚於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明是生生的折磨。
“你是真糊塗,還是裝不知?”明承伯字字如刀,剜著莫及春的心,“你莫家,本就是前朝餘孽!”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驚得莫及春連連後退半步,心神俱震。
“你爺爺太心急了,急著擺脫前朝餘孽的身份,急著把女兒嫁入東宮。他這般做派,齊家怎會放過這個扳倒我的機會?我娶了莫家之女,你覺得父皇會承認我與莫雪兒的孩子嗎?”
莫及春張口結舌,腦中一片紛亂,只剩無盡的震驚翻湧。他只覺明承伯所言荒誕不經,可那眼神裡的恨意與絕望,又絕非虛妄。
明承伯語氣平淡,如一潭死水,再無波瀾:“當年父皇病重,明承懿曾私入東宮探望。事後,我兩個兒子親口告訴我,親眼看見是他,在東宮埋下了那壓勝之物。”
“明承懿此人,心狠手辣。他一心想將我拉下太子之位,趁父皇病重,直接抄了你們莫家。等父皇康復,朝野皆被莫家案裹挾,加之你們本是前朝餘孽,又是被當朝皇子抄家,這樁案子,只能被強行壓下。”
權力的交易,從來都沾滿鮮血。當初明承伯得太子之位太過輕易,接下賜婚聖旨時,只想著借莫家在朝堂的勢力,吞併齊家權勢。
可最終,齊家非但未被吞滅,反倒趁朝堂大亂,略施手段便將他打壓殆盡,全力扶持明承懿登上太子之位。
他心心念唸的龍椅,最終化作了這方囚籠,將他困死於此。
“我之後,是老三明承懿做了太子。我早知道,他的位置坐不長久,齊國公終究會扶明承曦上位。”
“你且看著吧,明承曦即便登基,明承遙也難逃一劫。”
“太子殿下難道不知外戚干政的禍患嗎?”
十年幽禁,磨平了明承伯所有的野心與慾望,也讓他看清了自己的無能。慾望這東西,從不會被人掌控,只會將人一點點吞噬。
他轉頭看向莫及春,只見對方被這驚天真相震得魂不守舍,久久回不過神。莫及春草草行禮辭別,腳步慌亂地逃離了這座死寂的院落。
他一走,院門外的鐵鏈便嘩啦啦鎖緊,刺耳的聲響劃破寂靜,院落裡,再度只剩下明承伯與三座孤墳。
萬籟俱寂,半分生息皆無。
明承伯緩緩坐回臺階上,怔怔望著那三座土墳,心中泛起無盡悲涼。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死在這院子裡,還有誰會來給他們娘仨上一炷香、擺一點祭品?
想來是沒有了。
世人皆在忙著爭權奪利,誰又會在意這宗人府深院裡的枯骨與亡魂?他只餘下一絲好奇,這龍椅,最後究竟會落在誰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