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意外 邊關戰事吃緊,兩國為爭奪金……
邊關戰事吃緊, 兩國為爭奪金礦死傷無數。
糧草本由太子明承懿押送,不料半路遭遇匪徒,不僅糧草盡失, 太子價身受重傷。
訊息傳回京城, 朝堂震動。
護送太子的人馬,乃是京城近侍軍與西山軍備大營精銳。
更令人心驚的是, 騷亂之中,竟是侍衛當場反水, 誅殺太子親信,持刀行刺儲君。
這西山軍備大營也是不安全了。
景宗三十四年元月, 京城戒嚴。
全城宵禁,在京皇子悉數上交府中侍衛,離京者一律被宗人府看管,無召不得出府。
整座皇城噤若寒蟬, 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
變天, 就在呼吸之間。
太子明承懿生死不明,宮中封鎖一切訊息。那些暗中遣人去打探的,無一例外被秘密處決。太子是死是活, 是傷是殘, 竟成了無人能解的謎。
明承曦已被帶走問話四日。
四日,音訊全無。
明承遙站在窗邊, 望著簷角垂下的冰凌,指尖一片冰涼。
她不知道明承曦在宮裡經歷了甚麼,齊家人也不知道。西山軍備大營暫由明安方接管那是她的七叔, 永宗侯。
一個因囚禁百女而被革爵的廢人,如今竟一步登天。
“永宗侯爺這是要被皇上重用了。”莫及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玩味, “幾年前還是階下囚,如今倒成了掌兵之人。世事當真難料。”
明承遙沒有回頭,只問:“太子的訊息,能打探到嗎?”
“宮中封鎖太嚴,需要時間。”莫及春頓了頓,“但皇上啟用永宗侯,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他信不過旁人。七叔被革職後一直安分守己,沒生過事端,用他,比用其他人穩妥。”
明承遙沉默。
西山軍備大營本是明承曦的根基,是朝中除太子外唯一握有兵權的皇子。如今太子凶多吉少,明承曦被囚宮中,這場變故來得太突然,殺得她措手不及。
她只想知道明承曦到底怎麼樣了。
皇上素來中意他,應當不會……
可若太子真的出事,太子身邊的人豈會放過他?
深冬的風灌進領口,明承遙攏緊大氅,卻發現這件舊衣早已不禦寒。
她忽然想起今年新做的那件羊毛氈靴,還有那幾件貂皮大氅、紫貂坎肩都當掉了。
當掉的時候,沒想到這個冬天會這麼冷。
也沒想到,這個冬天會這麼長。
她去見齊國公。
自從明承曦被帶走,齊國公便四處奔走,短短几日,人已憔悴得脫了形。
他穿著一身素淨布衣,老態畢現,讓明承遙恍惚間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國公爺,而是一個尋常的、為兒孫操碎了心的老人。
佛堂裡燃著檀香,青煙嫋嫋,模糊了他的眉眼。
“邊關等不了。”齊國公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面,“皇上要重新派人押送糧草。我們商議過了,舉薦鄭王前去。”
明承遙眉頭微蹙:“西山軍備大營已經交出去了,再把鄭王放出京城就不怕他趁機生事?”
非常之時,放虎歸山,本就是一步險棋。
除非——
她頓了頓,忽然想到甚麼,聲音低了下去:“除非……”
除非有人希望他生事。
除非這是一場局。
齊國公沒有接話,只是在佛堂裡將之後的計劃和盤托出。那些話一字一字落進明承遙耳中,像冰碴子扎進骨縫,又冷又疼。
“鄭王如今被拘宮中,最壞不過是革職查辦。但我瞭解皇上他這是在重新立儲。”
明承遙喉間發緊,那三個字堵在舌尖,重得她幾乎吐不出來:“太子他……”
“殘了。”
輕飄飄兩個字,斷送了明承懿半生籌謀。
明承遙忽然覺得荒謬。那個在朝堂上八面玲瓏的太子,那個處處算計、步步為營的儲君,那個讓她無數次暗中警惕的對手就這麼……成了笑話?
可她來不及替他唏噓。
“你的任務,”齊國公看著她,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見底,“是為齊王剷除所有隱患。”
明承遙垂下眼。
從出生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保齊家,保明承曦。
這是她的來處,也是她的歸途。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歸途”會通向何處。
全城戒嚴後的京城,冷清得像一座空城。
往日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只剩巡查官兵整齊的腳步聲。
他們列隊走過,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明承遙的馬車被攔下三次。她下車,讓士兵搜查,再上車,再被攔下,再下車。
站在雪地裡等的時候,她又一次後悔該聽莫及春的話,把那件羊毛氈靴穿上。
撥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凝成一團,轉瞬消散像極了人命。
“英王殿下。”士兵驗過腰牌,遞還給她。
如今京城只認腰牌不認人。
這腰牌是內務府與吏部依官職發放,她府上被“變相抄家”後,只剩四塊。沒有腰牌,寸步難行;有了腰牌,也不過是多活幾日。
“殿下出來所為何事?”
“看病抓藥。”身邊的僕人適時遞上包好的草藥。明承遙配合地咳了幾聲,面色蒼白,“近來身子發虛,出來抓些藥。”
“那該去找齊二公子才是。他家醫館是整個京城最好的。”
“他家藥鋪太貴了。”明承遙苦笑,“我如今……”
她沒說下去,只搖了搖頭。
這話她已答了三遍。早知道出門這般周折,就不該來。可有些事,非來不可。
回到王府時,府裡多了些生面孔。管家說是宗人府撥來的侍從,伺候她的起居。明承遙沒多問,只讓管家安頓好他們,又吩咐廚房煎藥,自己則進了書房。
書翻開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牆角有暗影晃動。她盯著那團陰影看了片刻,端起煎好的藥,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再沉進胃裡。
這座王府,從頭到腳,都被盯著。連她喝的藥都是別人煎的。
午飯時,齊王妃帶著小世子過來同食。
小世子不習慣被人圍觀著吃飯,扒一口飯,抬一次頭,四下打量,滿眼警惕。那些侍從立在牆邊,像一尊尊泥塑,眼睛卻一刻不離。
他悄悄往明承遙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問:“十叔,為甚麼有這麼多人啊?以前吃飯都沒有人的。”
“是皇爺爺派來保護我們的。”明承遙也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秘密。
小世子將信將疑,又扒了幾口,還是覺得不自在。他放下筷子,眼巴巴地望著她:“十叔,母妃,我想去玩。”
齊王妃蹙眉,正要開口訓斥,明承遙已放下碗筷,喚來管家:“這麼多人嚇著小世子了,你帶他出去轉轉。”
管家領著小世子出去,四個侍從立刻跟了上去。
明承遙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吃飯。齊王妃也低著頭,一言不發。滿桌菜餚,兩人各懷心事,誰也吃不下幾口。
午後,明承遙陪小世子玩了一會兒。
小傢伙憋了一整天,終於問出心裡話。他攥著明承遙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睛又黑又亮,卻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忐忑:“十叔,我父王是不是犯錯了?會被砍頭嗎?”
明承遙摸摸他的臉,軟軟的,熱熱的,還帶著奶香。
傻孩子,你馬上就是皇孫了。
“你父王在宮裡照顧皇爺爺呢。”
“那他為甚麼不回來?”小世子追問,“我想他了。”
因為外面太危險了。因為全京城的人,都盯著皇宮裡那道遲遲不出的旨意。因為你的父王,此刻或許正跪在某個冰冷的殿閣裡,等待一個未知的結局。
這些話,明承遙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只是把小世子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快了。”她說,“很快就能見到了。”
小世子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到底還是個孩子,轉眼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
銀樓送來的訊息,只比聖旨早一刻鐘。
一刻鐘,足夠一個人做很多事。也足夠一個人,甚麼都做不了。
聖旨到英王府時,莫及春還在客房裡對著一盤棋發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只是盯著那些黑白子,看了整整三個時辰。
黑白縱橫,一如這盤棋局。
可執棋之人是誰,落子之處又在何方,他看不透。
直到明承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才驚覺,天已經黑了。
“明日我要押送糧草去邊關。”她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在京城,自己小心。”
莫及春怔住,猛地轉身:“你要走?”
“放心,六哥會保護你的。”她說這話時,嘴角甚至微微翹起,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太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想說甚麼。
有很多話堵在喉嚨裡,每一句都想衝出來。可那些話太重了,重得他張不開嘴。
他的不幸是明家給的,那些抄家、流放、家破人亡的夜晚,都是拜這個姓氏所賜。他不該開口,不該心軟,不該——
等他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
明承遙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他洩了氣,癱坐在椅中,盯著那盤始終沒有落子的棋。
那句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明承遙走得急。
說是明日啟程,子時剛過便要動身。王府上下都出來送行,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倒比白日裡熱鬧了幾分。
老管家紅著眼眶,執意不肯去齊國公府養老。他跪在雪地裡,老淚縱橫:“老奴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殿下回來。老奴守著這宅子,殿下回來時,總得有個人開門。”
明承遙將他扶起,把一大包金銀塞進他手裡:“這些年辛苦了。尋個清靜地方,享享清福吧。”
老管家只是搖頭,不肯接。
小世子被齊王妃抱在懷裡,睡眼惺忪。他揉著眼睛,接過明承遙遞來的那一堆稀奇小玩意兒,卻不像往常那樣歡喜。他仰著頭,木木地問:“十叔,你也會像父王那樣,被關進皇宮嗎?”
明承遙摸了摸他的頭。
軟軟的,熱熱的。
她沒有回答。
你十叔我的下場,只怕比那更慘。
最後,她將那件厚重的雪貂大氅交到莫及春手中。
“留著禦寒。”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甚麼話都裝進去。
可最終,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莫及春捧著那件大氅,一時說不出話。
這是莫大學士的舊物。抄家後被皇家收回,皇上賜給了怡妃,怡妃又作為生辰禮送給明承遙。
兜兜轉轉,又回到他手裡。
物歸原主。
可那個“主”字,如今又該落在誰身上?莫家早已灰飛煙滅,他不過是這世間一介孤魂野鬼,茍延殘喘罷了。
明承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馬蹄聲漸漸遠去,踏碎一地的雪與月光。
駐紮在英王府的那些侍從,也跟著走了。他們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聲,像從未出現過。
整座王府,忽然空了下來。
空得能聽見風吹過廊簷的聲音,空得能聽見雪落在瓦上的輕響。
空得像從未有人住過。
莫及春站在門口,望著那條消失在夜色中的長街,久久沒有動。
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他卻忽然想起明承遙白日裡說的話——
“放心,六哥會保護你的。”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件大氅,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可這京城的天,甚麼時候才能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