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賣東西 明承遙這幾日,心裡堵得厲……
明承遙這幾日, 心裡堵得厲害。
不是因為朝堂傾軋,不是因為邊境戰事,更不是因為有人暗中構陷。
單單是因為, 她被罰了一筆鉅款, 一筆足以讓任何一個貪腐官員掉十次腦袋的數額。
可她偏偏一分沒貪,清清白白, 全是罰銀。
那日在御前內侍一字一頓念出罰銀數目時,明承遙只覺得眼前一黑, 太陽xue突突直跳,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 聖上還下了死令,限她定期內足額補交,半分拖延不得。
她這英王府,看著體面, 內裡早被她掏得差不多了。
此前湧江大水, 兩岸饑民遍野,糧價飛漲,朝廷撥銀遲緩, 她不忍看百姓餓死, 硬是從府中賬上支了兩萬五千兩,私自購米賑災, 最後只留下幾百兩碎銀,勉強夠府中下人支應月錢、應付日常開銷。
那段日子,她自己都過得緊巴巴, 半點排場不敢擺。
如今驟然被追討鉅額罰銀,簡直是要把她往死裡逼。
管家捧著算好的賬目,弓著身子, 將最終數目呈到明承遙面前。
明承遙掃過那串數字,指尖微微發顫,半晌才抬眼,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府上……當真還有這麼多銀子?你沒算錯,也沒哄我?”
她分明記得,自己為了湧江一事,幾乎掏空了家底,平日裡也從不苛扣、不貪墨,更不曾暗中侵吞國庫,這憑空多出來的幾十萬兩存銀,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
她目光沉沉看向已年過花甲、鬢角染霜的老管家,語氣認真,甚至帶了幾分艱澀:“你……是不是把王府給賣了?”
管家聞言,連忙躬身,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澀然:“殿下說笑了,王府是根基,老奴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敢動。這些銀子是莫先生早早就留下的。”
“莫先生?”
明承遙心頭猛地一緊。
“莫先生說,殿下此次回京,必定會被陛下藉機責罰,手頭定然拮据,這些銀子,便是留給殿下週轉應急的。”管家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只是……留完銀子,莫先生便走了。”
聽到“莫及春”三個字,明承遙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懸在半空。
可再聽見他已經走了,那股懸著的勁兒又驟然一空,沉沉砸落,說不上是鬆快,還是空落。
來得突兀,走得也乾脆。
彷彿一陣風,吹來時擾了她滿心滿眼,吹走時,連個正經道別都沒有。
管家瞧著她神色變幻,終究忍不住,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殿下,您與莫先生可是生了嫌隙?”
明承遙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角,語氣淡得像一層薄冰,聽不出喜怒:“沒事,不過是小打小鬧,鬧了點彆扭罷了。”
話說得輕巧,可她心裡卻清清楚楚。
彆扭?
哪裡是彆扭。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始至終,她都只在嘴上應著莫及春,應著要幫他莫家翻案,應著要給他一個公道,可實際上,她從來沒給過他一句準話,更沒給過他半分實質性的倚靠。
她整日忙著宮裡,忙著宮外,忙著治水,忙著朝堂紛爭,忙著自己的生死棋局,來來去去,兜兜轉轉,全是她自己的事。
至於莫及春,至於他滿門的血海深仇,她好像一直都放在“以後”。
等她站穩腳跟,等她手握權柄,等她掃清障礙……
可人心,是等不起的。
明承遙輕輕嘆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頹廢與自責,從心底漫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是真的被她氣走了。
是被她的敷衍,被她的若即若離,被她永遠以“大事為先”的涼薄,徹底推走了。
“殿下。”管家輕聲打斷她的失神,又從懷中捧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錦盒,“這是莫先生臨走前,特意交代老奴的,說等您一回府,便立刻交給您。”
明承遙眸光一動,聲音微啞:“他還說了別的嗎?”
“沒有了。”管家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把心頭最要緊的事說了出來,“殿下,您欠朝廷的那筆銀子,是先動府中這些存銀,還是……”
“先不必動。”明承遙收斂心神,淡淡開口,“讓我再想想辦法,此事,暫且不要聲張。”
“是。”
管家躬身退下,殿內重歸安靜。
明承遙獨自一人,指尖摩挲著那隻錦盒質地細膩,分量卻不輕。
盒身嵌著一把小巧的鎖,雕工精巧,卻不見鑰匙。她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從懷中摸出一柄隨身短刃,手腕微用力,只聽“咔嗒”一聲脆響,小鎖應聲而斷。
盒蓋掀開。
最上層,整整齊齊疊著一沓銀票,面額之大,看得明承遙眼皮一跳。她粗略一數,這筆銀子,足夠她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不必再在朝堂刀尖上行走。
“這莫及春,到底想做甚麼……”
她心頭微震,指尖往下翻去。
銀票之下,是幾枚沉甸甸的金條,金光內斂,一看便是足金。
金條之下,靜靜躺著一塊銀牌,質地純粹,雕工精細,正面刻著端端正正刻莫及春,反面則刻著二字:銀樓。
明承遙眉頭微蹙。
錢,他全留給了她。
那他自己呢?他往後靠甚麼立身?靠甚麼籌謀翻案?
還有這塊銀質腰牌,難道要她窮到去當銀子換錢?
她實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直到指尖觸到盒底最下方,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她心頭微緊,緩緩展開。
紙上只有短短一句話,字跡清雋挺拔,力透紙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殿下回到京城後,一切低調。”
就……只有這一句?
明承遙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沒有解釋,沒有道別,沒有怨懟,沒有叮囑,甚至連一句半句的私人情緒都沒有,只這一句乾巴巴的告誡。
她不甘心,將信紙對著光亮處反覆照看,又湊到燭火邊,想看看是否有隱墨。
可距離遠了,甚麼都看不見距離稍近,燭火一舔,信紙邊緣瞬間焦黑,轉眼便燃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去撲,已是不及,一張信紙,頃刻間化為灰燼,輕輕一撚,便散在了風裡,半點痕跡都不留。
明承遙看著指尖的灰,一時竟對自己有些無語。
好好的一封信,被她這麼一折騰,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可眼下,她沒功夫沉溺兒女情長。
她急需要錢。
而且是,很急很急。
不過短短一日,英王缺錢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京城。上至官宦人家,下至集市攤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位治水有功、卻被皇上重罰的英王殿下,如今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
於是,京城最熱鬧的集市上,便出現了這麼一番奇景。
一身親王服飾的明承遙,毫無架子,毫無心理負擔,就地支了個小攤,將王府裡能搬出來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變賣。
古董掛件、瓷碗瓷盤、銅盆銀勺、甚至是閒置的鳥籠、書架,全都碼得整整齊齊。
有人來問價,她便大大方方報數,價錢不合適,還能商量,沒人光顧,她便學著街邊商販的模樣,扯著嗓子吆喝,半點親王體面都不顧。
過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這一天下來,整個京城都在傳:英王當街賣家產了。
茶樓酒肆,但凡有人聚集之處,聊的全是這件事。
“聽說了嗎?英王殿下在湧江治水,花的全是自己的錢,回來反倒被陛下罰了一大筆,如今實在湊不出來,只能變賣家產。”
“不能吧?治水向來是朝廷出錢,哪有讓王爺自掏腰包的道理?依我看,分明是英王不知哪裡觸怒了龍顏,陛下故意刁難。”
“嗨,朝堂上的事,咱們老百姓哪裡說得清。不過說真的,英王賣的東西,那是真的好!我上午瞧了一眼,那洗臉的銅盆,厚實得很,做工也講究。”
“我還買了個楠木鳥籠呢,松木底座,輕便又結實,才二十兩,擱平時,咱們這輩子都摸不到皇家的東西。”
眾人七嘴八舌,一邊感慨明承遙可憐,堂堂親王,淪落到集市擺攤,一邊又覺得她賣的東西物美價廉,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等會兒再去多買幾樣,也算幫襯一把。
人群中,有人匆匆離去,神色異樣,旁人只當是家中有事,並未放在心上,依舊圍著談論英王的趣事。
而明承遙在集市擺了半晌,見銀子來得太慢,乾脆收了攤,抱著一隻碩大的古董瓷瓶,轉身進了當鋪。
她要當東西。
可當鋪老闆一見是她,臉都白了,哪裡敢收。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知道英王正被陛下責罰,這個時候收了英王的東西,萬一被朝廷扣上“勾結王爺、暗中助資”的罪名,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老闆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親自從櫃檯後迎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由分說便往明承遙手裡塞:“殿下,這瓷瓶太過貴重,小店本錢微薄,實在收不起。這點銀子,您先拿著週轉,算是小的一點心意。”
“這是何意?”明承遙皺眉。
“殿下為湧江百姓,不花國庫一分一毫,如今卻要自掏腰包補虧空,小的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點錢,就當是小的,替湧江百姓,謝過殿下了。”
明承遙連忙將荷包推回去,神色肅然:“不可。你若如此,反倒讓人以為我是故意在外博同情、抱怨朝廷,到時候,罪名更大。”
她說完,不再多言,抱著瓷瓶轉身離去。
可連走幾家當鋪,全是一個模樣。
要麼不敢收,婉言推脫;要麼直接塞錢,不敢沾手;還有的,乾脆說週轉不開,客客氣氣把人送走。
明承遙心裡憋著一股火,又無處發作。
早前她讓府中人來當東西,還被惡意壓價 ,價值幾萬兩的瓷器,只換回來幾千兩,她氣得親自出馬,本以為憑著自己的身份,總能公道一些,哪想到,竟是連當都當不出去。
她抱著瓷瓶,站在當鋪門口,只覺得滿心疲憊。
王府不能賣,除此之外,能變賣的,能折現的,她幾乎全都動了。
這幾年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一朝之間,近乎被變相充公。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了皇上,要被這樣步步緊逼,不留半分餘地。
正心緒繁雜之際,管家匆匆尋來,低聲道:“殿下,鄭王殿下駕到,正在前廳等候。”
明承遙眉尖微挑。
這個節骨眼上,人人避她唯恐不及,明承德反倒主動上門,安的甚麼心思?
她腦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早前她曾與他提過,王府返修地基時,挖出過一些舊物。難道,他是為了那件事而來?
縱然身心俱疲,明承遙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理了理衣袍,往前廳而去。
廳中,明承德已等候片刻。
他向來簡樸,不喜奢華,常年就那幾件素色衣袍輪換著穿,袖口磨得發白,也依舊照穿不誤,在一眾講究排場的皇子之中,顯得格外清貧。
今日他穿了一件黑色內褂,外罩一件同色長袍。只是那長袍看著像是新近添置的,與洗得發軟的內褂一比,同樣是黑色,新舊差距一目瞭然,搭配在一起,反倒有幾分寒酸不合時宜。
明承遙看在眼裡,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瞧瞧五哥這般節儉,再想想自己從前有錢時,只顧著添置各種身外之物,古玩玉器、奇珍擺件,買了一堆,如今真到用錢之時,反倒拿不出幾百萬兩現銀。
她忍不住在心裡懊悔,當初若是少揮霍一些,何至於落到今天這般境地。
見她進來,明承德連忙從椅上起身,語氣謙和:“十弟,貿然前來叨擾,還望勿怪。”
“五哥說的哪裡話。”明承遙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只是小弟如今府中拮据,寒酸得很,怕是怠慢了五哥。”
她進門時,便注意到明承德身旁侍從捧著的一隻方正木盒,看著不起眼,卻透著幾分分量。只是對方不提,她也不便主動過問。
“十弟說笑了。”明承德擺了擺手,神色反倒鄭重起來,“今日我過來,是真有東西要交給十弟。”
他一抬手,身旁侍從便上前一步,恭敬地將木盒捧到明承遙面前,緩緩開啟。
一瞬間,溫潤的玉光流轉,滿室生輝。
一尊玉如意靜靜躺在盒中,玉質通透,色澤瑩潤,毫無瑕疵,一看便是極品。即便被放在最普通的木盒裡,也掩不住那股貴氣,反倒襯得木盒都跟著不凡起來。
明承遙一眼便認出,這不是凡物。
“十弟,這是我當年出宮建府時,父皇親自賞賜的。”明承德在一旁輕聲解釋,“玉料出自有餘州。”
有餘州本不產玉,當年只挖出過一塊曠世美玉,送入宮中,景宗皇帝特意下旨,令頂尖工匠雕琢成各式吉祥器物,賞賜給近親子弟。
她幾位兄長手中,各有一件,就連當年剛出生不久的幼弟,都得了一枚玉刻小馬。
這尊玉如意的價值,不言而喻。
明承遙看著玉如意,心頭疑惑更甚,抬眼看向明承德:“五哥,你這是……何意?”
難不成,是要讓她拿著這玉如意去換錢週轉?
明承德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驚人分量:“我去黑市問過價。這尊玉如意,在黑市至少值八千萬兩。”
明承遙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笑道:“五哥說笑了,我可不認識甚麼黑市之人。”
明承德不緊不慢地“唔”了一聲,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忽然話鋒一轉,輕飄飄問了一句:
“平常總跟在你身邊的那個莫及春,怎麼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