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炸藥 回京的路上,明承遙趁著隊伍……
回京的路上, 明承遙趁著隊伍歇息間隙,將工部張密擬定的炸山治水之策,簡略說與莫及春聽。
莫及春聽罷, 眼中登時一亮, 壓低聲音道:“殿下,這可是名正言順獲取炸藥的良機。”
明承遙並非沒有動過這個心思, 只是一想到深宮那位帝王的猜忌,便心頭一緊:“我也想過, 可此事一旦鬧大,被上面察覺, 我這條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殿下,有總比沒有強,哪怕只拿到些許,也是助力。”
“我怕朝中有人百般阻撓, 更怕父皇心生不滿, 不肯應允。”明承遙眉心微蹙,她最清楚皇上多疑,這般大動干戈索要炸藥, 十有八九會被駁回。
莫及春正給馬匹添草, 聞言抬頭提醒:“殿下忘了,六殿下如今在近衛當差, 手握實權。”
明承遙遲疑:“六哥肯幫我?他素來謹慎,違法亂紀、逾矩犯險之事,向來不肯沾身……”
話說到一半, 她自己先沒了底氣。
眼前的莫及春,本就是六殿下明承曦暗中佈局的明證。甚麼遵紀守法、安分守己的模範皇子,全都是天下人被矇蔽的假象。他瞞著所有人, 早已做下驚天之舉,哪裡是甚麼循規蹈矩之人。
“莫及春,你我一同去尋六哥。”
莫及春無奈輕笑,指尖虛點她幾下:“殿下上次欠的人情尚未還清,如今又要添上新的了。”
明承遙立刻一本正經地討好:“說人情太過俗氣,你我之間,本就是相互扶持。”
莫及春忍俊不禁,低聲斥了一句:“油嘴滑舌。”
二人抵京後,莫及春早已暗中派人知會明承曦。明承遙則以一路風塵、衣衫汙穢,恐汙聖顏為由,先返回英王府更衣,再從王府後側密道,悄然前往齊王府。
見到明承曦,她直言不諱,將炸山治水的初衷與難處一一說明。
“你要的是炸藥?”明承曦一眼便抓住要害。
“是。六哥覺得,父皇能批給我多少?”
明承曦沉吟片刻:“你需要多少?”
“張大人估算,需炸四座山頭,每座約九百斤,總計約莫三千六百斤。這還是粗略之數,山中未探明的巨石尚多,實際用量猶未可知。”
“三千六百斤,父皇斷不會允許運出京城。”
“我知道,所以才來求皇兄。總不能任由水患年年肆虐,百姓流離失所。”明承遙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這位六哥身上。
“我可批你一千斤炸藥,工部最多再出五百斤,若想再多,便要兵部與刑部聯名上疏。”
明承遙並非不願與兩部交涉,只是一想到要同明承懿、明承德二人周旋,便心生牴觸。那兩位心思深沉,野心昭然,若是被他們知曉自己索要炸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明承曦瞧出她的難處,知她在朝中孤立無援,便尋了個由頭將莫及春支開,待殿內只剩二人,才壓低聲音道:“我私藏一千五百斤軍用炸藥,未入官冊,你若急用,儘可取走。”
明承遙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是誰說六殿下明承曦老實本分?天底下哪有老實人,敢私藏一千五百百斤軍用炸藥!
“太子與鄭王那邊,你不必擔心。”明承曦語氣沉穩,“即便他們反對,你只要說動父皇即可,屆時我親自派人護送炸藥出城,無人敢攔。”
這般底氣,果然是深得聖寵的緣故。
有了明承曦的承諾,明承遙心中大定,第二日入宮面聖時,舉止從容,底氣十足。她將張密的奏摺呈上,又將自己親見的湧江水災慘狀,一五一十稟奏。
皇上翻閱奏摺,面色沉冷:“邊關戰事正緊,你要三千六百斤炸藥,耽誤了軍機,誰來擔責?”
“父皇,火器營十日可造千斤炸藥,邊關庫中尚有六千餘斤,兒臣所求,絕不耽誤戰事。況且太子離京時,也曾從火器營帶走五千斤炸藥。”
太子領炸藥之事,連明承曦都不知曉,顯然是皇上私下授意,分明是對她處處提防。
皇上沉默片刻,另尋說辭:“不炸山也可,改用火燒山,待天晴土幹,徵發民力平山運土,趕在汛期前完工便是。”
可汛期不等人,天災更不等人,誰也無法預料下一場洪水會帶來何等浩劫。
“父皇……”
“你先退下,此事容朕再思。”
明承遙被遣出宮,總管王忠親自相送,行至宮門時低聲提醒:“殿下,這幾日陛下被噩夢驚擾,夜不能寐,心緒不寧。方才欽天監段大人剛走,陛下正命諸位皇子往皇陵祭奠先皇,祈福安運。”
這位段袁九,乃是如今皇上面前最信重的紅人。
出了皇宮,明承遙便對莫及春道:“我要去一趟皇陵。”
莫及春一怔,問:“殿下又被罰去守皇陵了?”
也難怪他多想,明承遙數次入宮,幾乎次次都受斥責。
“王公公提點我,父皇如今對段大人言聽計從,我想請他在父皇面前美言幾句。”
莫及春卻不贊同:“段袁九性情古怪,孤僻難測,我怕他非但不幫,反倒轉頭告密。”
明承遙聽出他言下之意,顯然是曾與段袁九打過交道。
莫及春也不隱瞞:“前幾日我尋過他,想問他為何斷言賢皇貴妃所出殿下是紫微星降世,他只請我喝了杯茶,便客客氣氣將我送了出來,半句多話都不肯說。”怕明承遙多想,他又連忙補充,“我只是好奇,並無他意。”
“他本就是吃觀天測命這碗飯的,自有門道。”
明承遙翻身上馬,臨行道一把拉住莫及春,附在他耳邊低聲吩咐:“你暗中去備些東西,越多越好,切記不可聲張木炭、硫磺、硝石,再備些白糖。”
莫及春瞬間會意,神色一緊:“殿下要多少?”
“只要不引人注意,自然是越多越好。”明承遙眼神堅定,“我知道你在黑市有門路,這些違禁之物對你而言不難。父皇若是遲遲不肯鬆口,咱們便只能自己另做打算。”
她尋段袁九,本就沒抱十足希望,只盼他能在皇上面前順水推舟,稱那幾座山頭壓了龍xue、阻了龍運,需炸山以穩國運,僅此而已。
抵達皇陵,守陵侍衛上前阻攔:“英王殿下,段大人正率高僧在祭壇祈福,還請稍候。”
明承遙暗自嗤笑,國運不濟,不思政事安民,反倒寄望於祖墳風水,當真是荒唐。
她在廊下靜候不多時,便見一道身影緩緩走來。那人高瘦得近乎脫形,一身朝服鬆鬆垮垮裹在身上,如同麻桿套衣,行走時衣袂飄搖,陰森詭異,乍一看竟像皇陵先祖詐屍。
“臣段袁九,拜見英王殿下。”
明承遙口中客氣,親手將他扶起,待看清其容貌,心頭又是一突。
此人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眼神陰鷙冰冷,周身縈繞著一股森然鬼氣,哪裡是人,分明是紙人燒了半截,成了精一般。
“殿下尋臣,有何指教?”
明承遙有求於人,不敢直言,便迂迴問道:“段大人精通玄學,不知對因果二字,作何見解?”
“殿下專程而來,只為問因果?”段袁九聲音輕飄飄,不帶人氣,“因果迴圈,善惡有報。”
“依本王拙見,種善因,得善果,可是如此?”
“大致不錯。只是還有一言不可強行介入他人因果。”
段袁九緩緩道,每個人命數因果皆有天定,強行改之,只會將業力引到自身,損己氣運。
明承遙故作未聽出言外之意,直視著他:“那段大人,可願為天下黎民,說一句善意的謊言?”
段袁九僵在原地,那雙陰森的眸子定定看向她。明承遙不再遮掩,將湧江水患之苦、炸山治水之利,以及自己處處受阻的困境,和盤托出。
段袁九沉默片刻,忽然道:“臣與殿下初見,不如為殿下看一眼手相?”
要求來得突兀,明承遙卻坦然伸出雙手。
段袁九細細看過,抬眼道:“殿下想讓臣,在皇上面前說甚麼?”
“不難。只需大人進言,稱那幾座山頭阻礙龍運,需炸山以安國運即可。”
段袁九竟一口應下,爽快得超乎預料:“殿下放心,臣必定辦妥,今日之事,絕不外洩半分。”
明承遙心中一鬆,拍了拍他的肩,鄭重承諾:“段大人仁心,本王銘記。大人因此沾染的因果由我一力承擔,我日日為你祈福,你只管安心。”
段袁九聲音飄渺,帶著一股詭氣:“殿下才是善人。山川成形,自有天定,炸山改水,有損殿下自身氣運。臣觀殿下手相,本是大富大貴之命,可若真炸了那幾座山,報應很快便會降臨。”
最後一字落下,一陣莫名涼風穿身而過,明承遙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因果便是如此,做與不做,皆要承擔。殿下,是要做,還是不做?”
“自然要做。”明承遙沒有半分遲疑,目光堅定,“這是我對百姓的承諾,無論代價是甚麼,我都認。”
因果報應,我一人承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