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內務府 其實不單是太后桌前的玉盤……
其實不單是太后桌前的玉盤有問題。
席間皇叔也笑著起身, 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臣弟方才進殿時,還被這殿中地毯絆了一跤,就地滾了一圈, 皇姐方才還笑臣弟滾得像個圓滾滾的地瓜。”言罷, 便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模樣看似隨性, 實則透著幾分刻意。
席上眾人無一人敢應聲附和,連坐在第五順位的明承遙, 也垂著眼斂去神色,只顧暗自觀察著上座景宗皇帝的反應。
景宗皇帝臉上掛著幾分牽強的笑意, 心中雖有不悅,卻也只能按捺下來,皇叔不過是絆了一跤,雖狼狽了些, 終究是人無事。
可在此之前, 雲賀郡主入殿時,同樣被這破舊地毯絆倒,當場摔破了臉頰, 她冷著一張臉草草向皇上與太后請了安, 便匆匆回府療傷,那一幕早已讓殿內氣氛沉了幾分。
此刻太后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身旁宮女手腳麻利地清掃乾淨桌面,重新換上完好的玉盤,可中秋闔家盛宴, 竟無端碎了象徵圓滿的玉盤,又接連有人被地毯絆倒,任誰都覺得是大大的晦氣。
太后用了幾口飯菜, 便推說身體不適,起身回宮歇息,這場中秋家宴雖照舊進行,彷彿方才的插曲從未發生,可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太后玉盤碎裂的那一刻起,這宴會的氛圍,早已變得詭異又緊繃。
明承遙本等著看內務府為此事受懲,可直至宴會散場,皇宮之中依舊毫無動靜,半點問責的意思都沒有。
她心中暗自納悶,這玉盤可是她特意花錢打點敬事房公公,將那帶暗裂的次品擺在太后桌前,太后素來看重顏面,尚且能沉得住氣,素來愛面子、處處強調皇家威嚴的皇上,竟也能這般隱忍?
這實在不合常理,家宴之上接連出此窘迫事端,有損皇家體面,以皇上的性子,斷不可能輕易作罷。
明承遙心中疑慮難消,當即吩咐莫及春打探宮中訊息。
待到入夜,莫及春匆匆趕回,帶來了兩條重磅訊息。
“肅函邊境與鄰國起了戰事,湧江大堤又突發決堤,淹了數萬間房屋,皇上此刻正召集內閣重臣連夜議事呢。”
太昊王朝西邊礦產豐饒,素來與鄰國木塔城摩擦不斷,朝廷特意調派大將軍王前往鎮守,這些年小摩擦從未間斷,可真正能驚動內閣、讓皇上徹夜商議的,卻是少之又少。
上一次還是大將軍王受傷、大營遭偷襲,朝廷緊急派齊騖遠趕赴西部穩住戰況。
再上一次,是木塔城派七萬大軍搶奪金礦,大將軍火速上奏,朝廷增派五萬兵馬馳援。
這一次,又是為了何等緣由?明承遙一時想不明白,倒是湧江決堤,讓她心頭一沉。
湧江貫穿太昊南北,是王朝南北經濟往來的命脈,朝廷每年都會耗費鉅額銀兩與大量人力修繕河堤,唯恐出半點差錯,可如今還是出了大事。
莫及春在旁沉聲補充:“北方連日降雨,再加上年初地動,河道己有改道,今年雖提前修繕了河堤,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沒能攔住洪水。”
明承遙指尖輕叩桌面,節奏不疾不徐,沉吟片刻後,抬眼看向莫及春:“你覺得,我此刻提議削減內務府開支,皇上會不會應允?”
“邊境戰事需軍餉,湧江修堤、賑災安置亦需銀兩,眼下正是用錢之際,這本是絕佳時機,只恐朝廷如今,是真的拿不出富餘的錢財。”
莫及春細細分析道:“國庫至多能出 一半款項,剩下的,怕是要靠王公貴族、富商巨賈捐款籌集了。”
這正是明承遙所擔憂的,太平年月想從這些權貴手裡拿錢都難如登天,如今邊境戰事與江堤決堤兩件大事湊在一起,想讓他們掏銀錢,簡直是比鐵公雞拔毛還要難。
入夜時分,明承遙忽然接到宮中聖旨,皇上令她即刻入宮議事。
莫及春也連忙起身,一邊幫著安排馬車,一邊沉聲叮囑:“皇上深夜緊急召殿下入宮,必是關乎軍國大事,殿下此番行事需萬分謹慎,稍有差池,怕是會受到重罰。”
明承遙心中雖也有幾分忐忑,卻不願放過眼前的機會,當即讓莫及春備好內務府的賬本與奏摺,一併帶上。
“我這算是終於能踏入朝堂核心,參與議事了?”她隨口打趣了一句。
一旁的莫及春連忙正色糾正:“殿下,如今身處深宮,言辭需格外謹慎,萬萬不可大意。”
明承遙癟了癟嘴,連莫及春都這般提醒,看來自己是真的觸碰到了核心圈層,轉念一想,還是謙虛些,權當是預備役吧。
深夜入宮,交驗令牌後,自有宮中帶刀侍衛引路前行。兩旁宮侍提著羊角燈籠,昏黃的光暈照亮宮道,明承遙跟著侍衛的步伐,快步趕往養心殿。
行至殿外,她留意到太子的貼身宮侍也在一旁候著,心中便有了數,此番深夜議事,十有八九是召集戶部相關人員,商議錢糧事宜。
養心殿內,皇上仍與內閣大臣商議要事,未得傳召,明承遙便在殿外靜候。
“老十,老十,這邊!”
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明承遙環顧四周,才見太子明承曦站在養心殿偏殿門口,正朝她招手示意。
此處乃是深宮禁地,不好當眾推辭,明承遙只得邁步走進偏殿,開口問道:“太子殿下早已到了?”
“也只比你早到半個時辰罷了。”太子笑著應道。
宮人立刻為明承遙端上一盞熱茶,隨即躬身退至殿外伺候。
太子的目光落在明承遙手中的賬本上,眸色微深:“這是你整理的賬本?都說你這一個月頻頻跑向內務府,看來是真的查出了不少問題。”
這本就是要呈給皇上的東西,明承遙也不遮掩,坦然直言:“正是內務府的賬本,也是殿下先前交待臣弟辦的差事。”
太子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分明是想借著入宮議事的機會,將內務府的貪腐問題一併稟告皇上,他心頭掠過一絲慌亂,可轉念一想,如今朝廷內外憂患重重,父皇未必會為此重罰自己,懸著的心便又落了回去。
“十弟為了清查內務府,這段時間可是吃了不少苦頭,這份勤勉,為兄著實佩服。”太子語氣溫和,帶著幾分讚許。
明承遙連忙躬身:“殿下言重了,清查內務府賬本,本就是臣弟的職責所在。”
“我們戶部的職責,本就是按規核查各部門花銷,無論哪一府被查賬,都不會好受,個個都百般推諉不願配合,可這塊硬骨頭,即便再難啃,我們也必須啃下來。”太子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感同身受的寬慰,“誰都是這麼熬過來的,包括為兄當初。”
想當初他明承懿初管戶部,查賬時也受盡各方刁難,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才在戶部站穩腳跟,如今輪到明承遙,倒像是一場輪迴。
兩人在偏殿飲茶,閒談著近日朝事,直至王忠公公前來傳召,才一同步入養心殿。
明承遙手中緊緊捧著賬本,在殿中格外顯眼,景宗皇帝一眼便注意到,徑直開口問道:“老十,你手裡拿的是甚麼?”
“回父皇,是內務府近月的花銷賬本,還有……”明承遙刻意抬眼掃了太子一眼,並未將袖中藏著的奏摺拿出來。
她心中暗道,時機尚未到最佳,父皇眼下還留著太子有用,此刻貿然拿出奏摺,反倒得不償失。
“這些賬目,你都一一整理清楚了?”景宗皇帝接過太監呈上來的賬本,逐頁細細翻看。
皇上每翻一頁,明承遙的心便緊一分,一邊留意著身旁太子的神色變化,一邊在心中掙扎,那份彈劾的奏摺,到底該不該此刻呈上去。
半晌,景宗皇帝將厚厚的六十七頁賬本悉數翻完,抬眼看向太子,語氣沉了幾分:“戶部每月按時向內務府撥款,為何中秋家宴的地毯破舊不堪,遲遲不修繕更換,連太后御用的玉盤,都是帶裂痕的次品?”
太子終究是儲君,想來在看到明承遙手中賬本的那一刻,便已想好應對之策,甚至早在八月十五家宴出事之時,便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面色從容,態度謙恭地跪地請罪:“此事是兒臣考慮不周,未曾親自核實每一筆錢款的去向,監管不力,還請父皇責罰。”
景宗皇帝將賬本合上,王忠立刻上前遞上一杯參茶,皇上緩聲開口:“此事出在戶部,老十已經將賬目查清,餘下的核查追責,便交由你全權處理,朕希望你能給朕一個滿意的交代。”
明承遙在心底緩緩吐出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走大半,她暗自腹誹,果然,父皇終究是捨不得重罰自己的嫡長子,這般大事,又要輕拿輕放了。
她絕不能容許自己費盡心思查到的成果,就這樣被草草了結,想要在戶部徹底立足,此番必須冒險一搏。當即上前一步,朗聲開口:“父皇,兒臣聽聞湧江堤壩決堤,此事關乎萬千百姓生計,刻不容緩,是否需即刻選派重臣前往督辦?”
提及湧江,景宗皇帝愁得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不解與慍怒:“湧江年年撥款修繕,怎會突然決堤?”
不知工部與河道總督的說辭,皇上也是否信了,明承遙是無從知曉,只硬著頭皮繼續進言:“父皇,此刻埋怨追責已然無用,當務之急是速速調集人手、物資趕赴湧江,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萬萬不能耽擱。”
太子見明承遙屢屢提及湧江,當即開口插話:“英王心繫湧江賑災固然是好,可西邊戰事同樣緊迫,木塔城虎視眈眈,不可不防。”
說罷,他又雙手抱拳,鄭重向皇上進言:“父皇,西邊雖人煙稀少,卻藏著金礦,其價值堪比半個國庫,絕不能丟!”
明承遙心中一急,連忙開口反駁:“太子殿下,馳援西部戰事固然應當,可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國庫無錢!”
此言一出,養心殿內瞬間靜了幾分,景宗皇帝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太子明承曦。
太子明承懿連忙上前回奏:“父皇,戶部尚有存銀,除不動的壓庫銀,尚有八千萬兩白銀可支配。”
“若要同時支撐西邊軍餉與湧江賑災修堤,倒也尚可,眼下臨近秋收,待到秋稅入庫,便能補上虧空。”
景宗皇帝對這個答案顯然不甚滿意,原本端坐的身子微微側坐,語氣放緩,倒像尋常父子嘮嗑一般:“太子,你掌管戶部多年,可有別的法子?”
“父皇的意思是?”太子一時沒明白皇上的言外之意,面露疑惑。
“朕的意思是,不動國庫一兩銀子,你想辦法湊齊西邊戰事的軍餉。”景宗皇帝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太子聞言,神色微滯,遲疑了許久,才再次確認:“父皇是說,不動用國庫分毫?”
景宗皇帝抬手,王忠立刻將明承遙呈上的內務府賬本遞到他手中,皇上翻到其中一頁,沉聲道:“內務府花銷奢靡無度,每年竟耗費一千七百萬兩白銀,老十已然查清賬目,你便按著這賬本,一一追討虧空,你追回四千萬兩白銀即可。”
這一招,來得猝不及防,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本以為太子定會出言推脫,可他跪在地上,神色平靜,沒有半分狡辯,只沉聲領旨:“兒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