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出來了 從宗人府走出時,……
從宗人府走出時, 明承遙被外頭明晃晃的日頭刺得睜不開眼,眼眶一陣澀痛。她立在階前,緩了許久, 才勉強適應這刺目天光。
禁閉室在地底, 陰冷刺骨,此刻被盛夏的熱浪一衝, 那股鑽到骨頭縫裡的寒氣才漸漸散去,渙散的神志也一點點回籠。
她……總算出來了。
心底默數時日, 應當是六七日光景。
她分明記得自己是數過七次天黑。
旁側差役躬身遞上一盞參茶:“殿下,請淨口。您府裡的人已在外頭候著了。”
明承遙瞥了眼碗中, 清水上浮著幾片泡得發白起毛的參片,想來是哪桌殘羹剩菜裡撿出來的。
外頭暑氣蒸騰,裹在身上的狐毛護膝早已成了累贅。她隨手褪下,從袖口摘下幾顆銀珠, 賞給那差役。
“十爺, 這可使不得!”
差役嘴上推辭,手指卻已麻利地夾過銀珠,手腕一轉, 便揣進了袖袋裡, 動作熟稔得很。
“這些日子,有勞諸位照看。”明承遙聲音微啞。
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幾日, 苦頭她是真真切切吃足了。
地底寒氣蝕骨,筋骨都似被扯得生疼,若不是邵長穎設法將銀票夾帶在衣物中送進來, 上下打點,便是一床厚被、一副護膝,都到不了她手中。
“殿下是金枝玉葉, 照料您是奴才本分。”差役笑得諂媚。這七日,他從這位十王爺身上撈的好處可不少。
王孫貴胄又如何?一旦落進宗人府,還不是得拿錢買平安、買舒坦。
他們這些當差的,最喜歡明承遙這樣人來宗人府。
犯了事觸怒龍顏被罰關進宗人府,不鬧不犟,就老老實實的關,還願意花錢平事出手闊綽。
總算離開這晦氣之地,明承遙不願多留,邁步穿過長牆。行至僻靜處,她忽然停步,將懷中剩餘的幾張銀票盡數取出。
差役立刻搓著手,滿臉堆笑地伸了手。
“你拿了爺的銀子,就得替爺辦事。”
“十爺儘管吩咐,小人萬死不辭!”
明承遙先抽出兩張百兩銀票遞過去,餘下的捏在手中:“拿著這些,給我大哥多送些棉被、護膝,再備上精米白麵頓頓送到,要是錢花完了,再來英王府找我”
宗人府的飯菜難以下嚥,夏天的飯菜放不住,送到他手裡的時候已經變餿了,明承遙實在餓的受不了了,才會吃下一兩口。
她就關押七天,也是遭了一把罪。人都瘦了一大圈
而她那位可憐的兄長,還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困上多少年?
明承遙將銀票全數塞到差役手中,仍不放心,怕他中飽私囊。
差役說:“十爺既已出來,奴才做甚麼不做甚麼,您日後自然清楚。”
這話聽著像是在說她遲早官復原職,可明承遙心頭卻半點喜意都無。一想到回宮後還要面對帝王的冷臉與權衡,她便只覺心口發沉。
自由,從來都是要付代價的。
出了宗人府大門,她一眼便看見立在馬車旁的莫及春。
倒是稀奇。此人素來不願與官府朝堂牽扯半分,今日竟會親自來此等她。
幾日不見,他立在日光下,眉目愈發清俊逼人。明承遙心頭微動,走下石階時,還故意裝出幾分散漫:“莫先生來宗人府,是要見誰?”
“見一個闖了大禍的混賬。”
“哎喲,那定然不是我,我這般聰慧,怎會闖禍。”
莫及春冷冷哼了一聲,嫌棄從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明承遙心虛地摸了摸鼻尖,轉身指向馬車:“走了,回府。”
“殿下應當先入宮面聖。”莫及春沉聲道,“趁如今剛出禁地,身心俱是虛弱,入宮請罪,或許還能讓陛下心軟幾分。”
“先讓我回府換身衣裳,好好吃頓熱飯吧。”明承遙聲音裡帶了幾分難得的哀求,“這七日,我過得實在苦。”
“吃苦的,從不止你一人。”
“嗯?”明承遙茫然抬眼,“還有誰受苦了?”
莫及春意識到自己失言,情緒驟然沉了下去,含糊帶過:“全府上下,都為你提心吊膽。”
往日她即便犯錯,也不過是幾句斥責、罰些俸祿便罷了,此番直接被扔進宗人府,足以說明,陛下是真動了怒。
“看得出來皇上確實動怒了,畢竟上一個被關進來的是我大哥。”明承遙忽然道。
“你瘋了!”莫及春急忙低喝制止,“這種話也敢隨口亂說!”
可明承遙卻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本就是事實。”
坐馬車回府,明承遙的精神狀態還不是很好,閉著眼睛不知道的累了 ,還是困了 。
莫及春坐在下首,將府中近日發生的事一一稟明。
自她入宗人府後,前來打探訊息的人絡繹不絕,他索性緊閉府門,不許下人隨意出入,一應採買皆靠齊王府人y員
“太子殿下派人來過數次,話裡話外都在敲打,還隱晦示意,讓我們早做最壞打算,說殿下此番恐怕要被下入死牢。”
若不是莫及春暗中打探到她只是被關在宗人府,並未重罰,王府恐怕早已亂作一團。
“殿下……殿下?”
見明承遙閉目不應,莫及春以為她睡了,便不再多言。
車廂內一時寂靜。
他目光掃過車內繡著福字的錦墊,又輕輕掀開車簾一角,計算著回府的路程。
若無雜事上心頭,此番光景將是最愜意的。
尚未入宮面聖,內務府的職權已被削去,她身上暫無重壓,也無公務纏身。
莫及春心頭猛地一緊,忽然想通了明承遙為何會主動沾手內務府那樁受賄案。
她是被陛下與太子死死按在戶部,脫身不得,才不得不自斷一臂。
丟了實權,失了黨羽,僅憑一己之力,想在朝堂立足,何其艱難。
這一次是宗人府,那下一次呢?
齊國公曾說,陛下眼下不會動她,只因朝中再無第二人,比她更合適那個位置。
可太子絕不會容忍任何威脅到自己儲位之人。五皇子是,六皇子是,遠遣京城的九皇子亦是。
他不希望,明承遙成為下一個。
更不希望,她次次都要用這般苦肉計,來換一條生路。
“殿下是想轉去工部?”
明承遙緩緩睜開眼,眸中沒了往日的鋒芒,只剩一片混沌疲憊:“我現在只想睡一覺。”
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太累了。”
“殿下就不想再爭一爭?”
明承遙重新閉上眼,沉默片刻,才低低吐出一句:“爭,自然要爭。”
不爭,她如何為莫家翻案?
不爭,她又如何回去?
嫌車廂內氣悶,她伸手掀開簾幔。
窗外市井喧囂入目,莫及春的聲音在身旁緩緩響起:“臣手中有幾人,可堪為殿下所用。殿下日後若要查案辦事,儘管調遣。”
“這些人,皆是臣祖父當年舊部,人品可靠,儘可放心。”
馬車轉過街角,便是她住了七八年的十王府。街邊攤販依舊,只是昔日那位賣烤玉米的老爺爺,早已因病歇了攤。
“若殿下真想爭,臣願捨命相助。”
明承遙忽然開口:“莫及春,你說,夏日會有烤玉米嗎?”
莫及春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越來越猜不透,這位十殿下心中真正所想。
回府換過一身乾淨衣袍,明承遙便動身入宮。
路上,莫及春將面聖時可能遇到的詰問、應對之法一一分析,反覆叮囑她切勿意氣用事,陛下要的,從來只是一個態度。
與他的緊繃相比,明承遙反倒放鬆得很,忽然又問:“你說,去年夏天的玉米,如今還能吃嗎?”
“去年的?自然不能。”莫及春如實回答,“再過些時日,新玉米便下來了,殿下再忍幾日。”
明承遙輕輕嘆了一聲,不知是在說自己,還是在嘆這世事:“總是要等……總是要等啊。”
遞腰牌入宮,有宮人引著她往養心殿去。
殿外,王忠公公見了她,便低聲埋怨:“殿下,您從宗人府出來,便該第一時間入宮請罪,怎可先回府?”
明承遙聽在耳裡,只覺得這話說得,倒像她是刑滿釋放一般。
“方才司天監入殿奏報,說夜觀紫微,帝星明亮,主我朝將有明君降臨,偏巧,後宮剛誕下一位小公主。”
明承遙眼中瞬間亮了幾分,也不急著進殿,拉著王忠細細打聽:“父皇信了?”
王忠只以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作答,又道:“陛下已將賢妃晉為賢貴妃,公主交由皇后娘娘撫養。”
明承遙第一反應便是,太子竟肯應允?皇后也能甘心?
更何況,陛下心中到底是何打算?
“殿下,時辰到了,該進殿了。”王忠示意她收斂心神。
禮部與欽天監的官員剛從殿內出來,彼此頷首示意,便輪到明承遙入內。
踏進養心殿,她先暗中打量了一眼帝王神色,陛下面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顯然心情極佳。
明承遙依規矩行禮問安,待得陛下一聲“平身”,她剛起身,便見帝王臉色驟然一沉,換上一副嚴厲冷厲的模樣。
明承遙在心底暗暗抽了口冷氣。
嘶……
父皇,您都這般歲數,再玩這般變臉的戲碼,未免也太……
“明承遙。”帝王聲音冷沉,“為了不肯留在戶部當差,你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最後一字落下,明承遙已十分熟練地屈膝跪地。
日落西山,殿外漸涼,殿內更冷,冰涼的金磚地磚寒氣刺骨。
明承遙跪在地上,腦子裡莫名飄過一個念頭——
當年怡妃娘娘怎麼就沒請欽天監,也說她是紫微降世呢?
是她不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