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去乞求 銀樓,是徐爺一手……
銀樓, 是徐爺一手締造的隱秘民間組織。
它表面上只是京城一間尋常的金銀打造鋪子,匠人們終日敲敲打打,打造各式釵環首飾、銀錠器皿, 與市面上的銀樓並無二致。
可鮮少有人知曉, 這銀樓的地下,還藏著一間小型鐵匠鋪。
太昊王朝對鐵器管控極嚴, 民間百姓僅被允許用普通石鐵打造農具,但凡管制刀具、軍械器械, 皆需赴官府報備申領,若敢私自藏鐵鍛器, 一經發現,立刻押送入官府治罪。
而銀樓地下的鐵匠鋪,鍛造的從不是尋常家用之物,皆是以精鐵反覆冶煉, 打造出的貨真價實的兵器。
有地上這座光鮮銀樓做遮掩, 這隱秘的軍械鍛造之地,竟始終未被官府察覺。
銀樓的用處,遠不止於此。
它盤踞在京城腹地, 既是隱秘的軍械據點, 更是情報網的核心,專門探查朝廷官員的行蹤軌跡, 乃至宗親朝臣那些不為人知的陰私秘事,樁樁件件,都能精準掌握。
莫及春與徐爺本就有著割捨不斷的淵源。
按父親生前的說法, 徐爺是莫家同宗的表叔。
當年家中突遭橫禍,他父親走投無路,只得將他託付給旁人撫養, 連名帶姓都改了,只為保他一條性命。
後來莫家被抄家,莫及春一是不願連累明承曦,二是心中芥蒂橫生,再無法以平常心面對對方,索性趁亂逃走,流落街頭。走投無路之際,是徐爺主動現身,將他帶入銀樓悉心照料。
徐爺待他極好,甚至明,總有一日,這銀樓的一切,都會盡數歸莫及春所有。
只是有個前提莫及春需事事聽話。
此刻,莫及春站在銀樓雅緻的偏廳裡,面色沉鬱,滿心都是壓不住的焦躁。他雖滿心不願求助徐爺,可眼下局勢,他早已無別的路可走。
齊國公府的人,顧及到明承曦的名聲與前途,對此事袖手旁觀,不肯出半分力氣,而明承曦又遠在邊關帶兵,遠水難解近渴。
就在方才,戶部的賀信專程送來訊息,說內務府早已將明承遙受賄的摺子,呈到了天子御案之上。
明承遙啊明承遙,平日裡瞧著那般精明靈透,怎會在這般關鍵事情上栽了跟頭?
他滿心焦灼,好在銀樓辦事向來雷厲風行,不過一個時辰,便打探到了明承遙的下落。
都察院關押犯人向來隱秘,若是已定案的罪犯,才會關入天牢大獄,其餘待審之人,皆會被秘密羈押。
沒過多久,銀樓的跑堂便尋到茶樓,將一個小巧的銀盒遞到莫及春手中。盒內以淺色水筆寫著宗人府。
宗人府?
莫及春指尖摩挲著銀盒邊緣,心中飛速盤算,該如何才能進入宗人府,見上明承遙一面。
可宗人府乃是皇家宗親羈押之地,守衛森嚴,規矩重重,豈是他這般無品無級的人能隨意出入的?
剛解決了尋人之事,新的難題又接踵而至。要進宗人府見明承遙,必須有位權重位高、能說得上話的大官出面引薦才行。
他思來想去,也不知明承遙平日裡與哪些朝臣交好,更不知有誰願意冒著得罪內務府的風險,出手相助。
思來想去,還是得再去齊國公府探探口風,若是能說動齊國公出面,此事定然能順利許多。
打定主意,莫及春即刻動身,趕往齊國公府。
他在府門外向守門侍衛稟明,自己是英王殿下的門生,求見國公爺。
侍衛聞言,轉身入內通報,不多時,一位身著青衫面色嚴肅的管家快步走出,語氣生硬地開口:“這位公子,國公爺有令,英王殿下此次犯錯理當受罰,府中不便見客,您請回吧。”
莫及春不肯放棄,上前一步懇切道:“勞煩管家再回稟國公爺一聲,殿下此次定是遭人陷害,若是因此失了聖上信任,日後再想翻身,可就難如登天了!”
管家只是擺擺手,滿臉不耐,執意催他離開。
見對方始終攔著不讓進,莫及春心頭急火攻心,一時竟忘了分寸,徑直想要闖府,全然沒顧及兩側值守的侍衛。
他剛有闖府的舉動,侍衛們便立刻察覺,齊齊上前想要將他控制住。
莫及春身形靈巧,身手也頗為敏捷,堪堪躲過侍衛的阻攔。離門口最近的一名侍衛見他執意硬闖,當即拔出腰間佩刀,正要上前阻攔,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府內傳來,喝止了眾人。
“都住手,在國公府門前動粗,成何體統!”
來人正是齊致遠。
此番他身著錦緞華服,再不是往日粗衣麻布的樸素模樣,板起臉來,周身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威嚴氣度。他一開口,混亂瞬間平息,莫及春也停下動作,眼巴巴地望著他,滿眼希冀。
“爺爺在府內已聽到動靜,特意命我引你入內。”
聽聞齊國公鬆了口,莫及春心中一鬆,連忙整理好凌亂的衣衫,緊跟在齊致遠身後,走進了這座戒備森嚴的國公府。
齊致遠邊走邊解釋,說這幾日國公爺身體抱恙,他特意回府照料,待會見面,會有一道屏風相隔,還望莫及春不要見怪。
踏入北院,一股清雅卻厚重的檀香撲面而來,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木魚敲擊聲,聲聲入耳。院中幾乎每間房外,都立著身披袈裟的僧人,低聲誦唸著《地藏經》,經文與木魚聲交織在一起,縈繞在庭院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般場景,讓莫及春瞬間想起坊間關於齊國公府的傳聞,心頭猛地一沉,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惶恐。
齊致遠將他引至一間靜室,室內正中央立著一座素色屏風,外面的誦經聲與木魚聲透過窗欞傳進來,在空曠的房間裡盤旋不散,彷彿將所有聲響都困在了此處,壓得人喘不過氣。
“爺爺,莫及春莫公子,我已帶來了。”
“你先退下吧。”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從屏風後緩緩傳來,莫及春緊張得喉結滾動,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
面前之人便是執掌齊家、在朝中舉足輕重的齊國公。
“你是莫及春?”
莫及春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莫要慌張,強壓下心頭的忐忑,平靜拱手:“是,在下莫及春,見過齊國公。”
“你是英王殿下的門生?”
“正是。”
屋外僧人誦經聲連綿不絕,莫及春的心也跟著浮浮沉沉,總覺得這聲聲《地藏經》,像是在為身陷囹圄的明承遙超度,又像是在叩問著自己的心神。
“你為何取名莫及春?”
“此名,乃是爹孃所賜。”
“哦,原來如此。”齊國公淡淡應了一聲,話鋒一轉,“那你今日來我齊國公府,所為何事?”
莫及春連忙躬身,語氣懇切:“在下是懇請國公爺出手,搭救英王殿下。殿下此次定是遭小人算計,被人陷害受賄,以殿下的心性,絕不可能做出這等事!”
屏風內,木魚聲一下下沉穩地敲擊著,不急不緩。莫及春在心中默默數著,足足敲了六十八下,齊國公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你覺得,以英王殿下的聰慧,會看不破這等小計?”
莫及春不肯放棄,繼續勸說道:“殿下在戶部當差,為完成太子交代的差事,早已得罪了內務府,內務府此番定然是藉機報復,想要置殿下於死地。倘若英王殿下失勢,於國公府而言,只會有害,無一分益處。”
朝堂之上,皇子制衡乃是常理,兩個皇子相互牽制,總比一家獨大要好,況且明承遙如今本就為明承曦吸引了不少朝堂火力,這也是內務府急於先除掉明承遙的緣由。
屏風內的聲音平靜無波:“英王既已被關,責罰與否,皆是聖上聖意,我等做臣子的,不可妄加揣測。不過好在只是羈押在宗人府,並非絕境,尚有轉圜的餘地。”
莫及春聽出幾分話外之音,卻又不敢確定,呆立原地片刻,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提出了心中所想:“那……在下能否入宗人府見殿下一面?只需為她帶幾件換洗衣物便好。”
“宗人府規矩森嚴,帶入之物需細細查驗,你回去收拾妥當,切莫夾帶任何違禁之物,以免惹禍上身。”
得到齊國公明確應允,莫及春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連先前覺得壓抑的木魚聲,此刻聽來都覺得悅耳了幾分。
“莫及春。”
“屬下在!”莫及春下意識躬身應答。
“你與當年莫大學士的孫子,同名同姓。”
短短一句話,讓莫及春剛剛放鬆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齊國公早年與莫家素有往來,定然見過幼時的自己。明承曦能認出他,是因為曾親手幫他易容改貌,可如今的齊國公,當真認不出他嗎?
若是被認出,該如何是好?
咬死牙關拒不承認?
可齊國公身居高位心思深沉,若是他執意拆穿,自己根本無從辯駁。
更何況,他如今棲身英王府,若是身份敗露,明承遙便會落得個窩藏朝廷重犯的罪名,屆時更是罪加一等。
莫及春心中忐忑萬分,連平日裡平穩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艱難,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你莫要見怪,老夫年紀大了,總愛絮絮叨叨,說些陳年舊事。”屏風內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異樣,“你先回府準備東西吧,稍後會有府中之人過去取,代為送入宗人府。”
得了這話,莫及春不敢多留,連忙告退,趕回英王府。他一進門便吩咐管家,趕緊收拾衣物,說稍後齊國公府會派人來取。
他知曉宗人府條件簡陋陰冷,內務府的人素來陰狠,為了折磨人,常會將犯人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監牢,溼氣極重,便特意叮囑管家,一定要找一雙護膝帶上。
管家聞言回道,書房裡有一雙齊騖遠從邊關帶回的狐貍皮護膝,質地柔軟,保暖極佳,只是不知是否被英王收起來了。
又提議讓府裡繡娘在護膝裡繡個夾層,暗藏銀票,畢竟在那種地方,有錢總能打通關節,絕不能讓明承遙在裡面遭罪。
交代完繡娘,管家便讓莫及春親自去書房找尋那副狐貍毛護膝。
明承遙向來習慣自己收拾打理物件,前段時間,她曾整日整日地在書房收拾東西,將各類物什裝箱,看著像是要出遠門,可又忽然在一日,將收拾好的箱子盡數封鎖,再也不曾開啟。
明承遙從不干涉他的生活,他也不會干預明承遙的事情,可那日明承遙的舉動,實在太過反常,在他心底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總覺得她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卻又被甚麼事耽擱,才將箱子鎖在了書房。
她究竟要去哪裡?
好奇心作祟,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私心,莫及春趁著書房無人,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隻封好的箱子前。箱子並未上鎖,只是表面貼了一張封條,看著格外鄭重。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封條,開啟箱子,裡面放的並非甚麼貴重之物,皆是些雕刻精美的玉佩掛件、瓷器字畫、金銀細軟,雖說也算精緻,卻算不上稀世珍寶,府裡的官印比這些貴重百倍,也未見明承遙如此細心收藏。
既無特別之物,好奇心也淡了下去,莫及春便打算合上箱子,可指尖無意間碰到箱底,竟夾著一張薄薄的信紙。
不過一張紙,卻被如此珍視地藏在箱中,直覺告訴他,這紙上的內容,對明承遙而言定然極為重要。
會是何人寫給她的信?還是她藏在心底,不曾與人言說的心事?
這是明承遙刻意封存的隱秘,他本不該窺探,可合上箱子後,心底的念頭卻翻湧不止。
他勸自己,他與明承遙如今早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這般,只是關心主子的安危與心事。
帶著這樣的自我寬慰,莫及春終究還是重新開啟箱子,拿起了那張紙。
紙上並未寫甚麼要緊的話語,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字,字跡清淺,卻透著一股說不盡的悵然:
我要回家。
回家?
莫及春握著信紙的手猛地一頓,心頭滿是疑惑。
這京城的英王府,難道不是她的家嗎?她口中的家,又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