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兩個傻子 明承遙未曾與任何人……
明承遙未曾與任何人商議半分, 甚至連近身的莫及春,都絲毫不知她心中的盤算。
就在宮門即將落鎖的最後一刻,她攥著一本厚厚的份例賬本, 徑直朝著內務府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執拗。
這一次, 她並非為母妃怡妃被剋扣份例前來,完完全全是為了自己。
內務府的人遠遠瞧見明承遙的身影, 心頭皆是一緊,下意識便以為她又是為了怡妃的份例而來, 早已在心底打好了敷衍的說辭,只等著應付這位素來溫和的英王殿下。
可誰曾想,明承遙進門後,一言不發先將賬本重重拍在案上, 冷聲質問他們, 為何這個月撥給她的粟米足足少了十鬥。
身為皇子,明承遙每月既能從吏部領取俸祿,內務府也會按皇子品級, 分發相應的衣食份例。
平日裡, 這些份例皆是府中老管家親自接收,分毫多寡, 都會一五一十回稟給她。
其實明承遙本就沒指望過內務府的這點份例,不過是三瓜兩棗,即便足額, 也不夠英王府上下人等吃滿四天。
內務府的人料定她性子和善,不會計較這些細碎之物,便時常暗中剋扣, 少送幾升粟米是常事,甚至還會用陳米、爛米以次充好。
從前不追究,不過是她心性寬厚,不願為這點小事計較。
可如今,她偏要揪著這十鬥粟米,鬧遍整個內務府。
宮中素來常見不受寵的宮女、低位份的妃嬪,為了幾盒胭脂、幾匹錦緞跑到內務府討要說法,可一位堂堂皇子,竟為了區區十鬥粟米親自上門問責,在內務府當差近十年的老吏,這輩子都未曾見過這般光景。
眾人慌了神,連忙招呼僕從,要趕緊補上一石精米,妄圖息事寧人。
“你當本王是沿街要飯的?”明承遙眸色一冷,抬手再次將賬本摔在桌上,聲響清脆,震得內務府眾人噤若寒蟬,“一石米,本王府邸還不至於吃不起,今日我要的,從不是這點糧食,而是一個說法!你們剋扣我的份例,這些糧食銀錢,究竟進了誰的口袋?”
內務府主事官員連忙堆起滿臉賠笑,連連作揖:“英王殿下息怒,內務府事務繁雜,人手又少,平日裡手忙腳亂,難免有賬目算錯的疏漏,絕非有意剋扣啊!”
明承遙聞言,嘴角勾起幾聲冰冷的嘲諷,語氣滿是不屑:“你同我說這些無用,既然算不清,那便隨我去御前,找皇上評評理,說個清楚!”
一聽要驚動聖駕,那官員瞬間面如土色,趕忙伸手阻攔,語氣愈發諂媚,暗示意味十足:“殿下,這點小事何必勞煩皇上費心,您儘管放心,下官定然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絕不敢再出半點差錯。”
話裡話外,皆是暗示只要明承遙鬆口,便會私下送上好處。
但凡有些心思的人,都該懂得順勢而下,明哲保身。
另一邊,莫及春收到明承德傳來的訊息時,第一反應便是斷然否定,篤定明承遙定是遭人陷害了。
她那般聰慧通透的人,絕不可能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
管家在一旁聽聞,試探著問是否要通知齊國公府,莫及春語氣篤定,斬釘截鐵:“這定是假訊息,英王殿下品行端正,絕不會做出受賄這般勾當。”
其實管家心中,也是這般想法。
明承遙素來知曉內務府暗中剋扣份例,從前從未計較,如今更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去內務府鬧事,更遑論受賄被抓,這說法實在太過荒唐。
打發走傳話之人,兩人本欲繼續處理府中事務,可沒過多久,齊國公府又派人傳來急信,管家這才慌了神,深知齊國公府行事穩妥,絕不會傳虛假訊息,連忙急匆匆找到莫及春商議。
得知明承遙被督查院帶走,且關押地點不明的訊息後,莫及春心頭一沉,第一反應便是齊國公府的人定然聽錯了,或是傳錯了話。
明承遙再如何,也不至於糊塗到在內務府收受好處,還被人當場揭發,甚至鬧到御前被檢舉。更何況,以她的性子,根本就不是會做出受賄之事的人。
“齊國公府的人說,殿下被督查院帶走後,並未關押在院署,如今具體下落,他們也打探不到。”管家急得團團轉,聲音都帶著慌亂,“要不,咱們派人去尋齊王殿下幫忙?齊王殿下或許能出面,查清殿下被關押之處。”
莫及春立刻叫停了正要去傳話的下人,眉頭緊鎖:“齊王如今正在京外練兵,若無聖旨,擅自回京便是違抗軍令,萬萬不可。”
更何況,他深知明承曦的性子,即便能回京,在這件事上,也未必肯出手相助。
“那可如何是好?齊國公府派人前去打探,都被督查院拒之門外,連國公爺都使不上力氣,此事怕是極為嚴重啊!”管家急得滿頭大汗。
莫及春在屋內來回踱步,,腦海中飛速思索,片刻後,忽然停下腳步,看向管家沉聲道:“我要出門一趟,你記住,只要聖旨未到,殿下就依舊平安。府中上下所有人,務必緊閉口舌,不許對外洩露半句風聲,也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府邸。”
管家雖不知莫及春要去做何事,卻對他極為信任,當即領命,命人將英王府四座大門盡數鎖死,嚴禁外人出入,也不許府中下人與外界私相聯絡。
安排好府中事宜,莫及春正要動身,管家連忙上前,滿臉擔憂地追問他要去辦何事。如今明承遙下落不明,齊王又遠在京外,整個英王府上下,能依靠的唯有莫及春一人。
“我……”莫及春喉間一哽,無法道出實情,只能強壓下心緒,沉聲安撫,“大家放心,我絕不會棄殿下於不顧,定會平安回來。”
說罷,他從 英王府後院的偏僻小門悄然走出,腳步警惕又急促,一路繞著街巷,拐過數個拐角,停下腳步仔細探查,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迅速脫下外層衣衫,抬手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又換上一張全新的面容。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即便沒有鏡子對照,人皮面具也貼得嚴絲合縫,與肌膚毫無違和。
換裝易容之後,莫及春神色淡然地走出街角,竟與守在英王府外的探子打了個照面。
他從容走過,甚至還刻意回頭瞥了一眼,那探子只當他是尋常路過的路人,並未多加留意,所有注意力,依舊死死盯在他方才走出的小院方向。
離開英王府後,莫及春徑直前往一家銀器鋪。
鋪內跑堂未曾見過他,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拱手道:“客官見諒,我們店主此刻不在店內,您若有要事,不妨稍等片刻,待店主回來再議。”
莫及春未曾多言,只是緩緩抬起手,露出指尖那枚碧綠通透的翡翠戒指。
跑堂見狀,眼神瞬間變得機靈,立刻改口,側身引路:“客官若是心急,不妨隨小的去內堂等候,店主很快便回。”
所謂內堂,實則在銀器鋪後院的火房之內,此處是鍛造金銀鐵器之地,兩座火爐烈火熊熊,熱浪撲面,數名工人正埋頭淬鍊銀水,澆築器物。
莫及春從容穿過火房,沿著一段曲折複雜的密道前行,走至地下,眼前竟是另一番光景。
十餘位鍛造師父赤著臂膀,手持大鐵錘,一下下重重砸在燒紅的鐵器上,火星四濺。見到莫及春走來,眾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恭敬行禮:“少爺。”
“少爺您來了。”
“徐爺在最裡面的屋子。”
莫及春微微點頭示意,徑直走到最內側的屋子,掀開布簾,只見一位身材魁梧、年約五六十歲的老者,正專心致志地磨刀,刀鋒摩擦青石的聲響細碎,竟未曾察覺他的到來。
若是往日,莫及春定會靜靜等候,不打擾老者,可此刻他心急如焚,片刻都耽誤不得。
“徐爺。”
老者聞聲抬頭,瞧見是莫及春,手中動作一頓,抬眼問道:“莫少爺,今日怎會突然來此?”
他與莫及春早有約定,若非萬分緊急的要事,絕不可輕易聯絡,如今莫及春貿然前來,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徐爺,小侄有一事相求。”莫及春雙手抱拳,語氣滿是懇切。
老者低下頭,繼續打磨手中的刀,淡淡開口:“你且說說,是何事。”
“英王殿下被督查院帶走,如今下落不明,我想請您幫忙,查清她被關押的具體地點。”
火房外打鐵的哐當聲,與屋內磨刀的欻欻聲交織在一起,嘈雜無比,莫及春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錯過老者的回應。
“她終究是皇子,是皇上的親子,皇上即便震怒,也不會輕易取她性命。”老者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可此事關乎殿下性命,至關重要。”莫及春語氣急切,再次強調。
老者終於停下磨刀的動作,抬眼看向他,眼神帶著幾分不解與責備:“至關重要?”
莫及春心中苦笑,只覺得自己怕是瘋了,不然怎會和明承遙一樣,在這般尋常的日子裡,腦子突然糊塗了。
他竟要耗費自己苦心經營的人脈,去幫助一個看似毫無干係的人,這般傻事,放在從前,他想都不會想,只覺得是愚不可及之人的行徑。
可如今,他卻心甘情願做這個傻瓜。
一個傻瓜,拼盡全力,想要護住另一個看似莽撞的人。
“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十皇子,你在他府上暫住些許時日,難道還真生出感情了?”老者語氣尖酸,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你莫要忘了,你只是暫居英王府,不該管的事,莫要插手,免得引火燒身。”
“她曾數次救我性命。”莫及春沉聲回道。
老者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幾分憤然:“安溪山那次,是意外之外,可後來的幾次,哪一次不是你刻意設計?就說大溪鎮那回,分明是你故意為之,引她出手相助。”
說起此事,老者更是替他不甘:“莫少爺,你乃是莫老爺的嫡孫,正統世家血脈,身份哪裡比明承遙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差?好不容易從英王府脫身,如今為何又要主動趟這趟渾水?”
頓了頓,老者又以長輩的口吻勸道:“齊王明承曦如今聖眷正濃,手握實權,你該多與他結交,才是正途,何必在明承遙身上浪費心力。”
全程,莫及春未曾反駁一句,只是靜靜聽著,直到臨走之際,再次對著老者深深一揖,語氣堅定:“徐爺,麻煩您了,一個時辰之內,我必須知道英王殿下的具體下落與安危。”
老者聞言,氣得將磨了大半日的刀狠狠扔在一旁,吹鬍子瞪眼,看著莫及春的背影,嘴裡憤憤嘟囔:“一個時辰?那可是皇宮禁地,督查院守備森嚴,一個時辰能做甚麼!”
“徐爺,這當真是急啊:”
莫及春坐在茶樓靠窗的位置,心中滿是焦灼。他清楚,一個時辰內查清禁地之內的關押之地,難如登天,可若是再多拖延片刻,明承遙的處境便多一分兇險。
督查院的人或許不會立刻對她下手,可他最怕的,是她女子的身份被人識破。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揮之不去,他在腦海中一遍遍設想最壞的結果,若是身份暴露,齊國公府還會不會全力保她?
皇上得知她竟是女兒身,又會如何處置?
是念及父女情分,饒她一命?
還是依舊將她當作制衡太子勢力的棋子,另做處置?
他絞盡腦汁,在每一種可能的後面,都設想出對應的解決之法,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讓明承遙活下去,只要活著,一切就還有希望。
桌案上的茶水,不知何時已經涼透,莫及春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滑入喉間,稍稍壓下了心底的焦躁。
他眼神放空,望著街上往來匆匆的路人,這些人與他毫無干係,他也從未想過與他們產生交集,可如今,他卻為了府中那位莽撞的殿下,亂了所有心神。
思緒不自覺飄回最初,若是當年在安溪山,明承遙沒有出手救下他,那此刻的他,是不是就能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眼看待這一切,不必如此牽腸掛肚,焦灼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