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嫂嫂和莫及春 明承遙親自去開……
明承遙親自去開門。
為首的官差率先躬身行禮, 動作帶著幾分對天家威儀的敬畏,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得整齊的通緝令,雙手奉上:“英王殿下, 今夜大溪鎮亂得很, 若您府中察覺任何異樣,還請即刻知會我等。”
明承遙接過通緝令緩緩展開。燭火透過門縫斜斜照在畫像上, 那眉眼輪廓她一眼便認了出來,心頭瞬間清明, 面上卻不動聲色問:“她所犯何罪?”
“回殿下,此女是叛臣寧家遺孤寧雲染, 在外逃竄多年。方才孫府下人來報,昨夜潛入府中行刺的,正是此人。”官差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殿下千萬當心, 這批人手中皆有兵刃,性子狠戾得很。”
“鎮中大亂,本王本該派兵彈壓。”明承遙將通緝令摺好, 揣入袖中:“奈何身負皇命查案, 不便僭越插手地方官府事務,一切就勞煩諸位了。”
“殿下放心!”官差拍著胸脯保證, “不過是些亡命之徒,我等定能將其緝拿歸案!”
木門重重合上,隔絕了門外的喧囂。明承遙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轉頭看向身後的差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這院子,已經進了外人。”
怕甚麼, 偏就來甚麼。
她最忌憚的,便是有人藉著今夜的混亂渾水摸魚。
來的若是寧雲染,好歹是自己人,頂多是有驚無險。
可若再來一個不明來路的……明承遙眼底閃過一絲狠戾,那她可就不會再講甚麼情面,定要動真格的了。
除去看守趙家人與贓款的人手,餘下二 十名護衛,明承遙當即下令兩兩分組,守在院落各處咽喉要地,嚴令“半步不得離隊,嚴禁任何人落單”。
敵在暗,我在明。這夜色裡藏著多少魑魅魍魎,誰也說不清。
她親自守在存放贓款的屋子外,背靠廊柱,長劍橫在膝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院中的每一處陰影。夜風捲著寒意掠過,她卻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這般緊繃著神經,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宅外的喊殺聲、喧囂聲漸漸平息,明承遙才緩緩舒了口氣,後背的錦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夜未眠,步步驚心。
絕不能夜長夢多。明承遙當即起身,吩咐隊伍整裝啟程,又轉身朝著青翠的房間走去,要叫醒屋裡的兩人。
青翠本就被昨夜的混亂嚇得一宿未安枕,明承遙剛走到門口,屋內的燭火便亮了起來。她推開門時,青翠已然起身,臉色蒼白地站在床邊。
“寧雲染呢?”明承遙目光一掃,空蕩的床榻讓她心頭一沉。
“寧姐姐……走了。”青翠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她說,不想給殿下添麻煩。”
明承遙心頭劇震。
這宅院被她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寧雲染竟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連半分動靜都沒驚起?
“是她凌晨悄悄走的,”青翠補充道,“還讓我轉告殿下,之前是她誤會了您的心意,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比起寧雲染的擅自離去,更讓明承遙後怕的,是自己竟對此毫無察覺。
再加上昨夜潛入院落的神秘人至今蹤跡全無,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愈發惴惴不安。
臨行前,明承遙又親自核對了一遍隨行的差役與趙家人,一張張都是熟臉,並無半分異樣。
可那股“哪裡不對勁”的直覺,卻像一根刺,死死紮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隊伍行至大溪鎮城門,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見明承遙的身影出現,一名身著孫府僕役服飾的小廝立刻跪地,雙手高舉著一封書信,高聲道:“小人是孫府之人!這是我家老爺昨夜親筆所書,吩咐小人務必在殿下出城時親手奉上!”
明承遙心中早有不祥的預感,勒住馬韁,沉聲道:“你家老爺,還留了甚麼話?”
小廝重重叩首:“老爺吩咐,求殿下念在昔日教導之情,允他草蓆裹屍,入土為安。孫府宅院任憑殿下變賣充公,以抵罪責。”
孫堂本可憑著帝師的身份安度晚年,偏偏沾了這洗不掉的汙名。日後史書工筆,或是坊間閒談,提及他時,怕只剩“骯髒”和“不堪”四字。
一旁的青翠也聽明白了,氣得渾身發抖,恨不能立刻衝回孫府鞭屍洩憤,可轉念想到那些不知所蹤的小姐妹,又只能強壓下怒火,滿心焦灼。
小廝頓了頓,又道:“昨夜鎮上大亂,府中丟了不少金銀,那些被老爺囚禁的女子……應當也都趁亂走了。”
“甚麼叫‘也’?”明承遙厲聲喝問,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將小廝凍結。
小廝被嚇得渾身一顫,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也說不清楚。昨夜亂作一團,等下人發現老爺時,他已經在屋中自縊了,府門大開,府裡的人早就跑了大半……”
一樁樁糟心事壓在心頭,可那些從孫府逃出去的女子,她明承遙絕不能不管。
她俯身從懷中取出一張面額極大的銀票,扔到小廝面前:“先拿這錢給你家老爺置辦後事,餘下的,等本王回京奏明聖上,再做處置。”
小廝從未見過如此鉅額的銀票,驚得瞠目結舌,雙手抖得像篩糠,誠惶誠恐地將銀票捧在手中。
“拿了本王的錢,就要為本王辦好事。”明承遙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密切留意城中動靜,那些逃出去的姑娘若是敢回來,務必盡數收留安置,不許苛待。”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一字一頓道:“短則三五日,長則六七日,本王必回。辦得好,重重有賞,辦不好,你有命拿錢,怕是沒命花。”
“小的明白!小的豁出性命也會辦妥!”小廝連連叩首,額頭磕得鮮血直流,直到明承遙的隊伍遠去,才敢緩緩起身。
驛站之中,明承遙坐在床榻邊,手中捏著那封孫堂的絕筆信,看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拆開。
轉身時,恰好對上青翠擔憂的目光。那丫頭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殿下,您別難過。”青翠小聲安慰,“孫先生他定是不想讓您為難,才選了這條路。”
“你想錯了。”明承遙將信揣回懷中,神色如常,語氣卻涼薄得很,“他不是怕我為難,他是為了保全自己,才選了自縊。”
若她不曾奉旨前來大溪鎮,這裡依舊是那些達官貴人藏汙納垢的世外桃源。
偏偏她來了,還帶了大隊人馬。
人多嘴雜,孫府的秘密遲早會洩露。與其等著被人揭發,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倒不如自行了斷,將一切罪孽都攬在自己身上,好歹還能留個全屍。
至於這封信裡的內容,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她早已懶得分辨。
信中無非是說,他愧對聖上的信任,辜負了教導皇子的重任,未能護著大皇子,任由他遭奸人陷害,落得圈禁的下場。
又說無顏面對明承遙,為人師表,卻讓自己的學生看到了他最骯髒、最不堪的一面。
“老夫為官四十載,政績平平,承蒙聖恩,教導二位皇子。大皇子宅心仁厚,天資聰穎,若當初聽老夫一言,嚴管下屬,提防三皇子,也不至於落得今日境地。望十皇子日後行事謹慎,切莫重蹈二皇子覆轍。”
當年巫蠱之禍,孫堂確實曾冒死上折,為大皇子鳴冤,堅稱其冤枉。
可那時聖上盛怒,凡為大皇子求情者,皆被視為同黨,打入天牢。孫堂不過是仗著年紀老邁,又有帝師身份在身,才被聖上恩旨釋放,撿回了一條性命。
可其他人,就沒這般好運了。
莫及春家、寧雲染家,皆是因巫蠱之禍被牽連。雖僥倖保下性命,卻從此成了朝廷通緝的欽犯,顛沛流離多年。
明承遙躺在驛站的床榻上,腦中千頭萬緒,拼命回想原著裡,這場巫蠱之禍的最終結局,到底是甚麼?
她絞盡腦汁,試圖找出破局之法,可腦子裡翻湧的,全是些不堪入目、絕對過不了審的PO文片段,關於正經劇情的記憶,竟是一片空白。
“沒用的東西!”
明承遙氣得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恨得牙癢癢。關鍵時刻掉鏈子,這腦子留著何用?
就在這時,“篤”的一聲輕響,一枚石子擊中窗欞,清脆的聲響刺破了驛站的寂靜。
她瞬間翻身下床,抄起床頭的長劍,屏氣凝神地聽著,可窗外卻再無動靜。
難道是連日緊繃,生出了幻覺?
不等她細想,第二枚石子又精準地砸在窗上。
明承遙正要推門出去,青翠已匆匆跑來,貼在門邊,壓低聲音急道:“殿下,寧姐姐在驛站外!”
明承遙二話不說,猛地推開門衝了出去。
夜色濃重如墨,驛站外的空地上,一道人影以怪異的姿勢立著,分明是被人攙扶著。
寧雲染受傷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明承遙比自己中了一刀還要緊張,腳下一急,竟沒注意到臺階的落差,腳踝猛地崴了一下,手中的燈籠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燭火在地面上微弱地搖曳,恰好照亮了寧雲染染血的右臂,也照亮了攙扶著她的那個人。
明承遙只覺眼前一懵,險些以為自己累出了幻覺。
寧雲染怎麼會和莫及春在一起?
莫及春又怎麼敢寧雲染湊在一起?
你們倆同時出現在這兒,就不覺得半分不對勁嗎?
寧雲染是她的嫂嫂,是她表哥齊騖遠的人,她豈能容其他男人這般親密攙扶?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莫及春!
兩人本就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如今寧雲染又與齊騖遠心生嫌隙。
這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明承遙幾步上前,一把將寧雲染從莫及春懷中攬了過來,語氣急促:“快進驛站!”
觸到寧雲染綿軟無力的身體,才發現她竟虛弱得連路都走不穩。明承遙將手中僅剩的半截燈籠塞給青翠,雙臂一用力,乾脆利落地將人橫抱了起來。
驛站中並無隨行的大夫,明承遙剛要吩咐人去鎮上請,卻被莫及春伸手攔住。
“她正被官府通緝,這傷就是追兵砍的。”莫及春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此刻去請大夫,無異於自投羅網。”
傷口還在汩汩流血,耽擱不得。明承遙當即讓青翠取來包袱裡的金瘡藥,又抬眼看向莫及春,語氣不善:“去驛站後廚,要盆熱水來。”
“我去?”莫及春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支使自己。
“不然呢?”明承遙挑眉,眼底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讓本王放下嫂嫂,親自去給你打水?”
想留在這裡守著寧雲染,藉機刷存在感?做夢。她明承遙,絕不允許!
莫及春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明承遙懷中臉色蒼白的寧雲染,終究是壓下了心頭的不甘,躬身應道:“好。”
待莫及春離去,明承遙才抱著寧雲染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她取來剪刀,指尖輕柔地剪開寧雲染染血的衣袖,露出上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金瘡藥敷上去,竟絲毫止不住血。
鮮紅的血珠不斷湧出,很快浸透了紗布。青翠早已別過頭,捂著眼睛不敢看,唯有明承遙依舊沉著冷靜,指尖飛快地按壓著傷口周圍的xue位,試圖止血。
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她抬眼看向寧雲染,心頭驟然一滯。
微弱的燭火勾勒出她精緻的輪廓,往日裡的清冷凌厲被病痛與虛弱取代,反倒添了幾分破碎的美感,像墜落凡塵、染了血的仙子,驚心動魄。
明承遙晚飯吃得偏鹹,方才一番折騰,此刻只覺口乾舌燥,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這細微的動作,卻被寧雲染捕捉到了。她臉頰瞬間泛紅,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臂。
“不可,嫂嫂。”明承遙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我自己來就好。”寧雲染的耳尖燒得通紅,聲音細若蚊蚋。
明承遙忽然想起甚麼,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通體瑩白的丹藥,遞到她唇邊:“嫂嫂,把藥吃了。”
“啊?”
寧雲染茫然抬眼,逆著光,只能看清明承遙線條精緻的下頜,以及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那笑意,竟像極了漠北時的齊騖遠。
從前兩人情意正濃時,齊騖遠便是這般看著她,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溫柔。
難道……他不是甚麼好人!
而此刻的明承遙,腦子裡卻只有一個無比樸素的念頭:
這驛站的廚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飯菜做得鹹得發苦,還全是碎骨頭,卡得她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