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攸縣 車駕抵攸城城門……
車駕抵攸城城門，當地文武官員早已列隊恭候，錦袍烏紗，笑容堆面，一派恭順熱忱。
明承遙與眾人一一寒暄，不動聲色記下各人官職姓名。此地官員盤踞多年，與地方士紳、豪強早已盤根錯節，不比京城官吏尚有規矩約束，若不先摸清底細，日後必被牽著鼻子走。
“英王殿下一路風塵，辛苦至極！”攸城知府快步上前，躬身堆笑，“卑職已在城中最大酒樓備下薄酒粗餚，為殿下與諸位大人接風洗塵，還請賞光！”
“宴席就不必了。”明承遙擺手，語氣乾脆，“奉旨辦差，先去鎮國寺實地勘察。”說罷回頭吩咐隨行侍衛，“你們若餓，可自行簡餐。”
王爺說不赴宴，底下人誰敢提一個“餓”字？縱使腹中空空，也只得齊齊緘口。
明承遙見狀微微頷首，喚來近侍：“去買兩頭肥豬，今日伙食就燉豬肉，營地直接紮在鎮國寺附近。”
轉回身，她對著一眾攸城官員略一拱手，笑意淺淡：“幾位大人見諒，欽差辦差有規制，需與地方士紳官吏保持距離，小王不敢破規矩。”
知府立刻拱手，滿臉敬佩：“殿下清正奉公，嚴守規制，我等自愧不如！我朝有殿下這般皇子，實乃社稷之幸！”
話音一落，其餘官員紛紛附和，頌詞如潮湧來，甚麼“天縱英明”“清廉無雙”“心繫蒼生”，但凡能想到的溢美之詞，一股腦全堆在明承遙身上。
明承遙面上謙遜應和，心底卻一片清明。
這群人，在攸城經營多年，根基深固，就算被革職查辦，回到地方依舊能安享富貴。
他們臉上的恭敬，全是做給皇權看的，嘴裡的讚美，不過是裹著蜜的迷魂湯。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明承德當初為何推掉這樁差事。
攸城這潭水，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地方官只會把他們想讓你看的擺上檯面，把貪墨虧空捂得嚴嚴實實。到頭來，她若查不出實情，回京覆命只會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受皇上冷眼。
可聖命難違，她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
在知府等人前簇後擁下，明承遙抵達鎮國寺。一眼望去，境況比奏摺上寫的還要破敗不堪。
三座主殿勉強完好，供奉前線陣亡將士的英靈殿卻搖搖欲墜，只靠幾根朽木柱子勉強支撐，風一吹便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轟然倒塌。
明承遙剛要邁步上前，英靈殿兩扇木門咔嚓一聲，四分五裂，碎木濺落一地。
像是硬撐著最後一口氣，專等欽差到來，才徹底垮掉，算是站完了最後一班崗。
明承遙被這突發狀況驚得一怔，知府連忙上前解釋，臉上依舊堆著無懈可擊的笑容：“殿下恕罪，只因每日百姓前來祭奠英靈，人流不斷，房門才磨損得這般嚴重。”
繼續往後勘察，後院僧舍與香客居所因早年火災早已塌毀大半，七八名僧人擠在一間小屋裡，香客也只有四間破房可用。
明承遙走到最側邊一片空地，眉頭微蹙。
地面與房屋銜接處痕跡怪異，泥土新舊不一，明顯有過大規模動土。她蹲下身指尖一撚，回頭喚來寺中老僧：“師父，此處地基，可是你們動土修繕過？”
老僧雙掌合十，躬身回道：“回殿下，三年前曾修繕一次，後來沒過多久，便又塌了。”
三年前就修過？
明承遙立刻給康凱之遞去眼色。康凱之當即翻出舊檔，沉聲稟道：“殿下，景宗三十年，朝廷曾撥銀四千兩，專項用於鎮國寺維護修繕。”
四千兩白銀，竟撐不過三年？
知府連忙上前，語氣懇切：“殿下，三年前是擴建修繕，每一筆支出都有賬可查，絕無半分含糊！”說罷雙手奉上早已備好的賬本，姿態恭敬至極。
明承遙翻開賬本，只見上面條目清晰：土地購置、木料磚瓦、工匠工錢，一筆一筆寫得明明白白，看似毫無破綻。
翻到一頁，她指尖一頓：“臨時安置英靈殿，支銀八百兩”。
她抬眼掃遍整座寺院，壓根不見所謂臨時安置屋舍，當即沉聲發問：“這筆錢是修臨時安置殿的，屋子在哪？”
“回殿下，英靈殿修好後，臨時屋舍便已拆除，錢款亦有銷賬。”一名官員搶先應答，語氣流暢，像是早已排練過無數遍。
明承遙再往後翻，果然見一行小字：“拆除臨時屋舍，支銀一百二十九兩”。
有零有整，看似滴水不漏，合著就是蓋一間屋拆一間屋，拿朝廷銀子當兒戲，專門考驗泥瓦匠手藝？
明承遙合上賬本，面色平靜下令：“康凱之，即刻帶人丈量鎮國寺總面積，算出擴建需佔土地數額，晚飯前我要看到結果。”
知府連忙湊上前，滿臉殷勤：“殿下有何差遣，儘管吩咐我等！我等定全力效勞！”
明承遙眸底閃過一絲狡黠，笑意卻不達眼底：“知府大人這話差了。我是為皇上辦差，並非為我個人私事，何來‘為我效勞’一說？”
知府臉色微變，忙改口：“是是是！殿下為皇上分憂，我等為殿下奔走，皆是一片忠心！”
“這是要陷我於大不敬？”明承遙面色一沉，佯作慍怒，“你我同為人臣，只知效忠皇上，何來誰為誰效勞？”
知府嚇得連連躬身，口稱死罪，再三表態，必定全力配合修繕事宜，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這才對。”明承遙語氣放緩，忽然話鋒一轉，“大家齊心辦事，朝廷自然會記功。當然，也少不了那位劉建明老農的重賞。”
話音落下，幾名官員眼神閃爍，神色瞬間不自然。
明承遙故意把賬本摔在案上，發出沉悶聲響，面露不耐：“賬本上寫，徵用劉建明三畝良田，補償白銀四百兩。我想親自見見這位老農，問問他可願意再被徵用土地。”
“殿下……”一名官員硬著頭皮上前，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劉、劉老農已經病逝一年了，怕是……怕是無法拜見殿下。”
“無兒無女，無家眷？”明承遙語氣漸冷，“按戶籍，把他所有親眷都叫來，一個不落。”
“他……他是孤寡老人，並無親眷。”官員聲音抖得更厲害。
明承遙氣極反笑，目光掃過一張張虛偽面孔：“你的意思是，一位年近耄耋的孤寡老農，獻出僅有的三畝良田，領了四百兩白銀，還沒來得及花一文錢，就帶著遺憾撒手人寰？”
官員們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額頭上已滲滿冷汗。
“這故事，未免也太玄幻了吧？”明承遙步步緊逼，聲音冷冽如冰，“那四百兩銀子呢？難不成，還跟著他一起下葬了？”
被逼問的官員精神幾近崩潰，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下官……下官不知……真的不知……”
一直沉默的知府緩緩上前，臉上依舊掛著謙卑溫順的笑，語氣平淡卻字字推卸：“殿下，劉老農臨終前，已將銀兩全數捐作鎮國寺香火錢。若殿下要追查銀錢下落，只管問寺院僧眾便是。”
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明承遙險些被這無恥說辭噎得說不出話。
可眼前的知府，依舊垂首躬身，一副忠順謙卑模樣，彷彿真的清清白白，毫無過錯。
明明貪得理直氣壯，卻裝得比誰都無辜。
這攸城的官，真是偽得滴水不漏，鬼得令人齒寒。
明承遙攥緊掌心，指尖泛白。
她知道，自己這是撞上了一張密不透風的貪腐大網。而這些面帶恭順、滿口仁義的地方官，就是網中最狡猾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