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宮 明承遙褪下身上沾滿汙穢的囚……
明承遙褪下身上沾滿汙穢的囚衣,換上宮人送來的乾淨錦袍,簡單擦拭淨臉與雙手,終於掃去了連日來的狼狽與疲憊。
坐回專屬的精緻轎攆,鬆軟的雲錦坐墊裹住全身,久違的舒適感漫遍四肢百骸。她長長舒出一口氣,伸手拿起小几上擺著的精緻糕點,輕輕咬下一口。
香甜軟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瞬間沖淡了大牢裡的惡臭與恐懼,酸澀與委屈湧上鼻尖,險些逼出她的眼淚。
這才是她本該有的日子,安逸閒適,手握皇家尊榮,只替朝廷辦些閒散差事,不沾儲位之爭,不涉朝堂詭譎,做個逍遙自在的王爺。
她不顧形象地斜倚在軟榻上,剛想徹底放鬆,便有侍從在外輕聲通稟,說是齊王殿下求見。
明承遙只得斂去慵懶,端正坐好。
“六哥請進。”
明承曦掀開轎簾步入車內,目光先上下打量著她,確認她身上沒有傷痕,才鬆了口氣,語氣滿是心疼:“老十,身子可還有不適?那狗官有沒有對你動粗?你儘管告訴為兄,這份委屈,為兄定替你悉數討回。”
“公事公辦便好。”明承遙語氣平靜,“他橫徵暴斂,私設牢獄,草菅人命,樁樁件件,已是死罪。”
“那便要看父皇的意思了。”
明承遙聽出弦外之音,終究按捺不住好奇,低聲追問:“父皇……是何態度?”
明承曦湊近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父皇心思難測,但此次圍場遇刺,他對太子,已是大為失望。”
那個“他”字,二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當日圍場遇刺,太子二話不說先行撤離,獨留她身陷險境。縱然她在皇子中並不算受寵,終究是同父血親,太子這般不顧兄弟死活,將來若是登基,他們這群兄弟的安危,實在難料。
“自父皇讓太子協理朝政以來,他心氣日漸驕縱,早已不將朝中重臣放在眼裡。”明承曦繼續低聲道:“此前有官員上奏,彈劾太子門下門人聚眾賭博,沒過多久,那官員便告病辭官,父皇本就心存不悅。如今又出了安溪之事,父皇正好借這個由頭,敲打敲打太子。”
明承遙只關心一件事,眉頭微蹙:“太子……不會被廢吧?”
“胡說!”明承曦驟然捂住她的嘴,神色緊張地撩開轎簾一角,確認外面全是自己的心腹,才鬆了手,後怕地低聲訓斥,“你已是成年皇子,說話怎這般不知輕重?太子是國之儲君,豈能是你我私下議論的?傳出去,便是滔天大禍!”
明承遙低眉垂眼,乖乖噤聲,心裡卻默默腹誹,方才明明是六哥先提起太子的不是,如今倒好,責任全推到了她的頭上。
“總之,回宮見了父皇,說話務必謹慎,萬不可因一時意氣得罪太子。”
明承遙點頭應下:“六哥放心,臣弟知曉分寸。”
明承曦這才放心,叮囑道他在安溪尚有事務處理,無法陪她一同回京,讓她回宮覆命後便回王府閉門靜養,不要見任何外客,一切等他回京再做打算。
馬車緩緩駛離安溪縣,朝著京城方向而去。連日奔波驚嚇早已耗盡了明承遙的心力,她顧不得儀態,蜷縮在軟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侍從的輕聲稟告將她喚醒:“英王殿下,太子殿下遣人在宮門外等候,邀您前往東宮一敘。”
明承遙撩開轎簾,夕陽正灑在巍峨的皇宮城門上,鎏金璀璨。她這才驚覺,自己已在馬車上睡了整整一日,此刻已然抵達皇城腳下。
按規矩,她回京第一時間理應入宮面聖,太子卻派人在宮門外攔截,分明是刻意為之,甚至是在給她設局。
她開口:“本王需先入宮面見父皇請安,勞煩你回稟太子。”
“皇上服藥後已然安歇,不便打擾。”東宮侍從立刻回話,“英王不如先隨奴才去東宮,莫讓太子殿下久等。”
明承遙心中冷笑。
她得罪不起皇帝,更得罪不起太子,但安溪山中,太子不顧她死活揚長而去的畫面,她這輩子都不會忘。嘴上可以不計較,心底的芥蒂,卻早已深種。
片刻後,她輕聲應道:“既然父皇已歇息,本王便不打擾,先去東宮拜見太子。”
“英王殿下!”身邊的親隨侍從急聲阻攔。
明承遙抬手打斷,邁步走下馬車,神色平靜地對東宮侍從道:“勞煩前頭帶路。”
親隨還想再勸,對上她沉靜的眼神,終究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東宮是太子居所,明承遙年少時也曾隨眾兄弟來過數次。那時的太子還不是如今的儲君,世事更疊,舊儲被廢,明承懿冊立為新太子,這座宮殿,也迎來了新的主人。
入宮後,宮侍只讓她在偏殿等候,說太子正在處理要務。明承遙頷首應下,心中卻默默計算著時間。
酉時已至,她已枯坐了近一個時辰,東宮的人連一杯熱茶都不曾奉上,擺明了是有意怠慢,給她下馬威。
又等了許久,明承懿才身著明黃色繡龍錦袍,在眾人簇擁下從內殿走出。明承遙立刻起身行禮,姿態恭謹:“臣弟,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隨意擺手,神色淡漠:“自家兄弟,不必多禮,坐 吧。”
待明承遙落座,太子才狀似關切地開口,詢問她這些日子的遭遇。
明承遙不卑不亢,如實訴說:被刺客追殺、跌落陷阱、被獵戶方老大所救、輾轉落入縣衙大牢……一字一句,平淡無波,卻聽得人暗自心驚。
“是方老大?”太子挑眉。
“正是,此人善良忠厚,若非他,臣弟怕是早已命喪深山。”明承遙並不意外太子知曉此事,他是儲君,想查的事自然手到擒來,可他明明知道,卻從未派人救過她。
太子忽然輕嘆一聲:“老十,皇兄手下之人不懂事,得罪了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明承遙立刻起身躬身,姿態謙卑:“皇兄言重了,是臣弟當時未曾說清身份,才造成誤會,與他人無關。”
她垂著眼簾,並未看見太子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冷意。
“你小時候,父皇最是疼你。”太子忽然提起舊事,語氣放緩,“在書房背書,屬你背得最快,背完便撒歡跑出去玩耍,半點規矩都不顧。”
“那時夫子見臣弟年紀小,才格外寬容。”明承遙順著話頭應答。
太子話鋒一轉,神色帶上幾分無奈:“老十,安溪圍場那日,皇兄並非有意拋下你,只是我身為儲君,身系天下安穩,若我有半分差池,朝堂必定動盪。皇兄也是迫不得已,你能明白,對嗎?”
明承遙早已料到他會這般解釋,語氣誠懇:“臣弟明白,深山險境,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皇兄身為儲君,自當以大局為重。”
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幾分真切:“在臣弟心中,從來都只有三哥,而非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明承懿神色微動,似有動容。可就在此時,內殿方向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他瞬間收斂神色,重新端起太子的威嚴:“十弟有這份心,皇兄很是欣慰。父皇也在掛念你,你速去養心殿請安吧。”
明承遙躬身行禮告退,後退之際,餘光飛快掃過偏殿,那裡分明有人藏匿,只是夜色昏暗,看不清面容身形。
走出東宮時,天色已徹底黑透,夜幕如墨,繁星點點。明承遙向宮人討了一盞燈籠,提著燈,快步朝著養心殿方向走去。
皇上身邊的大太監王忠早已在殿外等候,見她趕來,連忙快步迎上,語氣焦急:“十爺,您怎麼才來?皇上可是等了你小半個時辰了!”
明承遙氣息微喘,直言道:“剛被太子殿下叫去東宮敘話。”
“哎呀!”王忠急得頓足,恨鐵不成鋼,“您回宮怎可先去見太子,而不來面見皇上?這可是規矩!”
明承遙面露為難,低聲解釋:“是太子殿下派人在宮門外攔我,說父皇服藥安歇,不讓我打擾,我不敢違抗,只能先去東宮。”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一疊膏藥,悄悄塞到王忠手中:“公公,這是我尋來的治風溼老寒腿的膏藥,您先用著,若是有效,我再給您送。”
王忠在深宮摸爬滾打數幾十年,人心涼薄、捧高踩低見得太多。
宮中皇子大臣巴結他,全是為了借他的嘴探聽聖意,唯有明承遙,次次記掛著他的舊疾,從不求任何回報。
起初,他只當這位英王也是刻意籠絡,直到那日,他看見花鳥房一個粗使小太監摔斷了腿。
在皇宮裡,低等宮人受傷,向來只能聽天由命。他心生憐憫,卻也只能暗自打算日後多給些撫卹。
可沒過多久,太醫院的醫士竟親自趕來,為那小太監診治療傷。
追問之下才知,是英王殿下特意吩咐,務必醫治好受傷的宮人。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個低賤的奴才;可在明承遙眼裡,那只是一個需要救治的、活生生的人。
這份仁心與通透,早已被王忠看在眼裡,記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