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陪著她好不好?好。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盯著那紙包裡的饅頭。
江北的饅頭和京城的不同,京城的饅頭小小一個,精緻小巧,江北的饅頭圓潤又大很頂飽。
他在京城這麼久,從沒看到有做江北饅頭的包子鋪,江北還是個小地方,除非是有人特地做的。
季書白眸子一錯不錯地看著那個饅頭,直到眼睛直髮酸。
在江北的一幕幕閃現在饅頭上。
江北是個小地方,季書白每日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活下去,用盡一切力氣,使盡一切手段。
在他看來,江北偏僻,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好,不好看,不好玩,連活下去都很難,沒有一點盼頭。
直到那年,江北來了個水靈可愛的小姑娘。
“小乞丐來了!小乞丐又來了!”
一群半大的小孩嚷嚷著,亦步亦趨跟著衣衫破爛,灰頭土臉的季書白。
一顆石子落在季書白身上,兩顆,三顆,四顆,砸在他的身上,手上,腳上。
他神情懨懨地走著,早就習以為常,系在腰間破布條緊了又緊,這樣就能再扛餓一點。
啪的一聲。
一顆石子砸在了他額頭上,血順著臉上流下來,從眼睛一路流到臉頰,他腳步頓了一下。
“小乞丐,髒又臭,髒死了!砸死他!”
“去死吧!去死吧!”
季書白躺在了地上,視線被血色模糊,輕輕合上了眼睛。
“哥哥你不要死好不好?”
耳邊一道哽咽聲響起,溫柔又甜軟。
馬車顛簸了一下,大滴大滴的熱淚落在他的眼睛上,比死亡先來的是宋知予的香氣。
季書白用力睜開了眼睛,眼睛上的血被小姑娘的眼淚潤得乾淨。
小小的一個姑娘,怎麼這麼能哭?
他一睜眼,不再是汙濁的血跡,小小的宋知予把他抱得緊緊的,眼睛和鼻尖通紅,乾淨極了。
眉心沾了一滴他的血跡,垂眸看他時,仿若小菩薩垂憐。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菩薩,小菩薩竟來到他身邊了。
再度昏過去前,季書白想,他不敬,他有罪,他把小菩薩弄髒了。
他再睜眼醒來時,是饅頭的香氣。
小宋知予雙手捧著大饅頭,嗓調軟軟道,“我給你吃饅頭,你陪我玩好不好?”
後來,她用饅頭栓了他一次又一次。
“我給你吃饅頭,你來我府上好不好?”
“我給你吃饅頭,你陪我認字好不好?”
“給你饅頭,你陪我聽夫子講課好不好?”
“給你饅頭,幫我寫課業好不好?”
“給你饅頭,下次再受欺負就跑遠遠的好不好?”
深冬過去,初春伊始。
暮色時分,宋知予困得迷迷瞪瞪地靠在他懷裡,他認字認得快,學東西也學得快,給她念著小故事。
不知唸到哪一句,宋知予吧唧了下,嘟噥著,“哥哥,哥哥我撿的,哥哥我的。”
“給你饅頭,我會陪著哥哥。”
可等他第二日買了饅頭回來,已經人去樓空,他坐在宅子門前等了又等,別人跟他說,她回京城去了。
他成棄犬了。
那他倒要去問問這小騙子,京城有誰在?
於是他終於有了一個盼頭,去京城,用盡一切力氣,使盡一切手段。
春來春又去,去京城這條路他從十三歲走到二十三歲,足足走了十年。
原來是有她的未婚夫在啊。
她甚麼也不記得,就像是隨手施捨了一條狗,這條狗卻認了主。
他站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默默地看著她,望著她,守著她,甚至費盡心思跟他的未婚夫處成八拜之交。
就在這京城裡,用她看不見的,不知道的方式守著那些她輕描淡寫說的承諾。
——陪著她好不好?
——好。
他從小就知道想要就得又爭又搶,走到她身邊這條路更是,一個心軟就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更甚的要踩在別人的屍骨上去。
但那個人是宋知予,他又覺得心軟是理所應當的,她高興和她過得好比甚麼都要重要。
他恨孟驍對她不好,又慶幸對她不好,這樣他才能給自己尋一個藉口走到她身邊。
季書白喉結晦澀地滾動了下,喉間酸澀,抬眸看她。
宋知予彎了彎眼睛,鼻尖一酸,視線模糊,白皙的鼻尖泛了紅。
五歲那年她甚至沒來得及跟他告別,一醒來馬車就已經出了江北。
她不知道季書白會有多難過,也不知道會不會恨她。
她哭了一路,鬧了一路,回到京城那天就起了高熱,病了好幾日,醒來之後就忘了他。
那日在狩獵場,季書白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她只覺得那背影熟悉,莫名的她很難過,但想不起來。
直到梅林,他紅著眼睛控訴她,昨日叔父重提當年送她去江北的事。
她才想起來,那是初見他的背影。
她怎麼會忘了他。
她怎麼能忘了他。
她不知道一無所有的季書白是怎麼從江北走到京城的。
但他一定吃盡了苦頭。
她也不知道季書白這條路受了多少委屈和欺負。
可他就是走到京城來了。
宋知予眸子盈滿了水光,捧著饅頭遞到他面前,嘴邊笑著,眼淚卻從眼睛盈了出來。
“哥哥,我給你饅頭,你以後都陪著我好不好?”
季書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眼睛酸澀得厲害。
他抬起一雙通紅的眸子看她,語氣發狠,“宋知予,你敢再騙我一次,我真的會親死你。”
話放的狠,眸子裡裝的都是彷徨,不安,怕被主人再一次丟棄。
宋知予心疼又酸澀,心被團團揪住又反覆地擰。
她拉過季書白的手,貼在臉上蹭了蹭,憋了許久的眼淚湧了出來。
貼著她的肌膚真真切切,季書白的指尖發顫,沙啞的聲音夾著幾分沒有底氣的乞求和妥協。
“你要騙,就騙到底,最好是騙我一輩子。”
宋知予的眼淚流的更兇,再也忍不住貼進他的懷裡,哭聲哽咽,“哥哥……對不起嗚嗚嗚。”
季書白低下頭,鼻尖抵在她的發頂,懷裡被她填得滿滿的,手攬在她的腰肢上,一手擦著她的眼尾。
宋知予哭得很兇,滾燙的眼淚灼著他的衣襟。
“京城那麼遠,你就沒想過找不到我怎麼辦?”
“路那麼長呢嗚嗚嗚”
“萬一別人騙你怎麼辦?”
“你怎麼那麼單純好騙那麼笨,一個饅頭就能騙走。”
路那麼遠,就不知道忘掉她嗎?
宋知予越說哭得越厲害,眼淚瘋狂地溢位來,蹭在他衣裳上。
哭得哽咽,“你來到京城怎麼沒罵醒我?”
“怎麼不來罵我沒良心,不來認我?”
“要是孟家待我好,你是不是就看著我和孟驍成婚也不會來找我?”
“你怎麼那麼笨?笨蛋季書白。”
她哭得季書白心都碎了,這眼淚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捧起她的臉,輕輕吻她的眼睛。
吻在她眉心,當年那滴血濺在的地方。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滴在她臉上,嗓音發啞低沉,“嗯,我很笨的,所以你不要再丟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