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小叔，你牽牽我
手指被冷意侵染，陸衡之慢條斯理地洗著絹布。
一點點揉搓汙濁的地方，眸色越發的深，方才太快了，有幾處針腳被他挑了起來。
盆裡水波盪漾，映出他的臉，毫不掩飾的偏執，他定定看著水面兩秒。
低低喊了一聲，“小叔？”
氣笑了。
一手拂亂了水面那張臉。
他倒是想問問她，有哪門子小叔會拿她的帕子絹布做這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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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梔出門時，陸衡之下朝回來，馬車剛好回到府門前。
無名搬下小板凳，掀開車簾子，南梔提起裙襬彎身走進馬車。
“小叔～”乖軟的一聲，“我給你帶了早膳。”
陸衡之身上還穿著官袍，坐姿端正，眉頭幾不可查地擰起，頓了一秒才開口。
“帶的甚麼？”
他只應了後半句，沒有應那一聲小叔。
“蜜糖糯米果面，慄糕，酥酪，碧粳粥還有醬瓜。”獻寶似的一盤盤端出來。
“小叔，我是不是對你很好？”南梔託著臉看他。
陸衡之捏著筷子的手慢慢攏緊，垂著眸，嗯了一聲。
不喜歡他，又要對他好。
上往生寺要走一百八十八級石階，南梔走了幾十步就不想動了，“小叔。”
陸衡之停在她兩步臺階之上，轉身看著她，沒說話。
南梔撒著嬌，“我累了，你牽牽我。”
陸衡之低頭看著那隻又嬌又小的手，伸手牽住、握緊，放慢了腳步。
不喜歡他，又要他牽。
好不講理。
往生寺的方丈就帶著小師父們已經在殿前候著，石階上緩緩露出兩道身影。
方丈眸子落在陸衡之那一身官袍上，又緩緩移到兩人牽著的手。
陸衡之登上了石階便鬆了手，站定在方丈面前，微微垂眸，“師父。”
南梔乖巧站在他身邊，“方丈大師好。”
方丈雙手合十行禮，“老衲見過首輔，南小姐。”
身後齊刷刷的一聲，“見過首輔師兄。”
“我剛一下朝沒來得及更衣，不必行禮。”陸衡之抬手虛虛扶起方丈。
方丈低頭，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他的手。
扶他，卻也是在他行完禮之後扶。
小師父引著兩人去了大殿續長明燈，供了南父南母、陸父陸母，陸家軍和南家軍的牌位。
南梔在大殿祭拜牌位，跪在南父南母牌位前的蒲團，碎碎念，前世她到死也沒有和陸衡之一起來過續長明燈。
“爹，娘，陸爺爺，陸奶奶，一定是你們前世看不過去我的糊塗，還傷了小叔的心，才讓我再活一次的吧？”
“你們放心，我這輩子不會再重蹈覆轍了，也不會讓小叔再受那樣的苦。”
“爹孃你們不用擔心，女兒很好，小叔很疼我，把我養的很好。”
“陸爺……”南梔碎碎唸到一半抿住了唇。
這樣喊，顯得小叔也太老了吧，明明也只是比她大七歲。
磕個頭好了，“你們也放心，我也很疼小叔。”
十句有十句都離不開陸衡之。
此時的陸衡之走到了方丈禪房，和從前一樣，每年都要到他這裡耳提面令一番。
六歲那年，方丈說，“陸家軍千軍萬馬，只有你一人活下來，你可知為何？”
六歲的陸衡之跪在蒲團上，指縫裡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垢，他沒有答。
“你命硬，他們折在了你的煞氣裡，所以你活著，他們死了。”
“你活著，身邊人便要受你所累，你要記住，不可偏執，不可貪念，要克己。”
陸衡之不信，他七歲時，南梔出生了。
方丈說，“她初來這世間，乾乾淨淨，莫要折了她。”
他也不信，可他只是下山看了她一眼，便總聽到她夜裡生病的訊息。
於是他有些懂得了。
後來他只在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偷偷揹著方丈下山，遠遠看一眼南梔。
有時運氣不好被逮到，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他十五歲那年，南家覆滅，屍骨不存，他是孤兒，但南梔不會是孤女，他要去給她再掙一個家。
方丈沒再攔他，只說，南家夫婦心善，把他帶了回來，折了福氣兵敗了。
他這回記住了，他偏執，他貪念，便是旁人的災，他不祥。
他貪念爹孃，陸家覆滅，他貪念南父南母，南家屍骨無存，都是因為他偏執的貪念。
他不可以再貪念她。
此後每年，他都在祭日這天上往生寺，方丈每年只說一句，“安守本分。”
話說得輕，像一把鈍刀，不見血，卻一刀一刀往深了割，生生割了他十年。
今年是個例外，方丈低聲念起了經文。
陸衡之坐在對面撚著佛串，茶盞的茶涼了大半後，他終於起身。
“執玉。”
方丈喊了一聲，“安守本分。”
陸衡之頓住腳步，沒有轉身，紫色官袍逆著光。
他低聲問，“師父，若我這輩子都剋制，都不偏執，都不起貪念，都安守本分……”
他停了下，半晌才說道，“那些人，能不能活過來？“
方丈嘴巴張了張，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那一身官袍，是他故意穿來壓他的。
走出禪房時，南梔正揹著手踢著小石子在殿外等他，陸衡之悄無聲息走到她身邊，她才發現。
眼睛亮著光，“你和方丈聊好了？”
“嗯，走吧。”
南梔乖乖跟在他身邊，“好～”
走出兩步，餘光瞥見禪房那道身影走了出來，陸衡之身形一頓，伸出手，問她，“還要牽牽你嗎？”
南梔眨了眨眼睛，看著他的手心，眉眼一彎，伸了過去，“要的。”
日光灑過簷角，南梔的影子疊在陸衡之的影子上，拉得細長。
陸衡之收緊了手，眸色誨深。
他偏要握緊這手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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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南梔剛踏進書院中庭，一群人從四面八方稀里嘩啦地擁了上來。
“快看快看，榜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