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賦 那你,為了甚麼而活?
黏膩又濃稠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 整個房間寬闊又閉塞,渾濁的空氣加上急促的說話聲,顯然讓剛剛誕生的小生命十分地恐懼。
她發出了驚懼的哭聲, 但周圍人卻都在笑。
“殿下,是女兒。”
“您快瞧瞧,可俊了, 奴婢就沒見過這麼俊的小女娃。”
……
賀喜聲、關切聲、走路聲各種嘈雜的聲音, 讓小小的人兒哭得更加厲害了,但漸漸地哭聲忽然緩和了下來, 被穩婆清洗乾淨的嬰孩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看不太清,但對於天賦異稟的天命之子而言, 有些東西並不需要眼睛去看見。
祝扶安這一回,終於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原來在她剛剛出生的時候,靈昌長公主尚且還未恢復“神智”,她被“神樹木靈之心”影響了心智, 本能地去尋找最適合交.配的男性,武康侯就是木靈之心在短時間內找到的最優解。
武康侯家世並不出眾、人品相貌也只中上, 性格更是不討女子歡心, 如果不是木靈之心的掌控,靈昌長公主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認識對方。
可偏偏, 武康侯此人有些武學天賦, 雖不身具靈根, 卻是最適合靈昌長公主的爐鼎體質。
這裡的爐鼎當然不是修仙界那等採補體質, 而是最為適合生育優質後嗣的體質,在木靈之心感應到他的存在後,便有了那場紙鳶節的定情之宴。
而現在她出生了, 木靈之心逐漸過渡到了她的體內,屬於靈昌長公主本人的意志逐漸佔據上 風,這才讓其有了被佔據身體的錯覺。
事實上,從頭到尾一直都是靈昌長公主本人,或許也是木靈之心故意誤導、混淆了她本人的認知。
祝扶安尚在襁褓,但她面對的惡意並不少。
親生母親的厭惡、親生父親的不作為、鬼眼的傳聞、還有各種明裡暗裡的覬覦,其中恐怕就包括那個暮辭生的手段吧,但祝扶安對這些都毫不在意。
她想,不過是重走一遍來時路罷了。
她看著自己被送走、來到了水草菴,她依舊因年幼被欺凌、被孤立,但這一回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提前修習……不對,她為甚麼覺得自己應該修習點甚麼?!
祝扶安不解,她小小的腦袋裡顯然藏著掖著甚麼東西,但無論她如何費力回想,她就是不得其法。
這很不對勁,祝扶安覺得自己錯失了甚麼天大的東西。
於是她每天都會花一個時辰的時間去思考,可越思考那種感覺卻越模糊,直到六歲的一個雪夜,她忽然陷入了一種極端的惶恐之中。
為甚麼會這麼惶恐?她難不成要死了嗎?
祝扶安試圖驅散這種詭異的感覺,但事實證明,這種感覺……似乎是正確的。
她心慈手軟放過了水草菴那群人,那群人竟合起夥來將她丟棄到了深山之中,甚至惡毒地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給她留了一身深衣。
這麼冷的天,她只是呆了片刻,神智都開始不清起來。
她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吧?
預感似乎要成真了,祝扶安搓著雪,白雪將她的雙手凍得通紅,可冷到極致卻莫名生出了一股熱意,她又冷又熱,雙腳完全飄忽起來,下一刻她就一腳踩空,不受控制地撲倒在了雪地裡。
你好弱小啊,祝扶安這麼跟自己說。
你怎麼能這麼弱小呢?你以後可是能翻雲覆雨的人物,怎麼能死在這裡呢?
這……是她的來時路嗎?
祝扶安的記憶有些模糊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凍傻了,而就在她意識完全模糊之前,她聽到了有人抱起她、輕聲喚她的聲音。
是……是誰啊?
祝扶安奮力睜開眼睛,然後終於抵抗不住疲憊和病意,完全昏沉了過去。
再醒來,竟是在一溫香軟玉之所。
“醒了啊,你好小傢伙,我是你的師父藍玉山。”
藍玉山?
好熟悉的名字啊,但他真的是我師父嗎?我師父……是個男的?這不對吧?
六歲的祝扶安晃了晃腦袋,堅決地開口:“你不是我師父。”
“水草菴已經覆滅了,你的師父已經死了,而我是你的新師父,我會教你無上之法,讓你登臨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教你此生都不會任人欺凌,你不願意嗎?”
願意嗎?
她不願意,可……她為甚麼不願意呢?這明明是她一直以來期盼的事情啊?
“小傢伙,你是皇室血脈,你的母親是當朝靈昌長公主,父親是武康侯,你生來就該是天之驕子,此番你回京,便是撥亂反正、肅清濁氣。”
祝扶安被藍玉山帶回了明玉臺,她並不願意認這個師父,但這人毫不在意她的態度,每天除了教她學東西,就是幫她熟練祝由天賦。
她見不到所謂的親生父母,也並不姓周,聽藍玉山說,她的名字承天立命,乃是天定,並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
她心想,好個賊老天,連她叫甚麼的自由都沒有,她不喜歡這個姓。
但賊老天和藍玉山一樣,也根本不在乎她的意願。
她被迫成為了明玉臺的繼承人,當她十歲揚名之時,全京城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作為國師繼承人,她擁有了一個全新的稱謂——聖女。
好土的名頭,祝扶安拒絕承認。
但她可以拒絕這個頭銜,也沒辦法拒絕隨之而來的各種事務,作為明玉臺新一代的繼承人,她必須用自己的天賦去匡扶社稷、幫扶民生。
她要幫民眾改良稻種、也要做醫者治癒大疫,她甚至還要替老皇帝看診、為他延年益壽,不吹不黑,感覺全天下壞掉的東西都排隊等著她去修繕。
小到一個人的病痛、大到天災大禍,哪裡有事就把她往拿送,每天醒來兩眼一睜就是上工,轉圈拉磨的驢都沒她轉得快。
於是十二歲這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聖女,讀作精力旺盛的女孩。
可她不是啊,她對這些狗屁社稷、國師重任、天下蒼生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她這輩子明明最想擺脫的就是這些啊!
是誰……在操控她的人生?扭曲她的意志?
有那麼一瞬間,祝扶安的意志清明瞭一瞬,但很快藍玉山的出現,又將她拉入了權力的泥淖之中。
十二歲的聖女,已經代表國師坐在了朝堂之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看到了所有人眼中的忌憚,當然除了這個之外,還有討好、算計、乞求、尊敬,可這些都動搖不了她的地位,她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祝由師,可活死人肉白骨,是可以跟閻王搶人的人。
按理說,她已經活成了所有人羨慕的模樣,可她內心只覺得空虛極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對這些毫無興趣。
可她,又對甚麼感興趣呢?
祝扶安坐在浮黎樓的屋頂上,這裡可以眺望整座盛京城,如果她想,她可以在一瞬間去到城中任何一個地方,她擁有的已經足夠多了。
可為甚麼她卻還是不滿足呢?
她居然是如此貪得無厭之人?不,祝扶安覺得自己不是這種人,她現在所擁有的,難道不是她應得的嗎?她付出了那麼多,去做那些她根本不想做的事情……不想做?
那麼,她想做甚麼?
祝扶安無意識地晃著雙腿,眼睛裡卻逐漸沒了一切。
可當她幾乎要放空所有思緒的時候,有人出現了,她低頭看去,看到了藍玉山的身影,她依舊不願意叫他師父。
當然藍玉山也並不在意這些,他似乎有他要做的事情,並且也要控制她去幫他完成。
在祝扶安看來,藍玉山是個過得很苦的人,明明跟她一樣不喜歡這種生活,可偏偏自己過還不夠,還要拉著她一起過這種沒完沒了的苦生活。
這天底下難道缺了明玉臺就要傾覆不成?
肯定不會,那老皇帝如此昏庸無能,還要她去匡扶,她真是光想想就覺得來氣。
祝由這種天賦,憑甚麼要降臨在她身上?
對啊,這個天賦就非她不可嗎?
“是,它非你不可,你是天定之人,這是你逃脫不得的責任。”
祝扶安抬頭,眼中全是囂張:“那倘若我非要逃脫呢?”
“你可以試試。”
她當然會試,她又不是甚麼任人宰割的羔羊,甚麼明玉臺、甚麼聖女、甚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從來都不是在意這些外物的人。
哪怕重來無數次,她也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祝扶安猛然抬頭:“藍玉山,我會證明給你看的,天賦絕不是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
她是祝扶安,首先是她這個人,之後才是她的天賦。
她絕不會做天賦的傀儡,倘若這天賦擋住了她前進的腳步,那麼她會毫不猶豫地斬斷所謂的天賦,至於斬斷天賦帶來的代價,她願意承受。
“藍玉山,我十二歲就明白了,人不可能為了天賦而活。”
這一刻,一直波瀾不驚的藍玉山終於露出了錯愕的眼神:“那你,為了甚麼而活?”
十二歲的祝扶安忽然笑了,她用極輕的語氣說著最為堅定的話:“熱愛吧,唯有熱愛,才讓我充滿了銳意。”
作者有話說:藍姓國師:怎麼幻境的師父都做不成啊?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