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劫起 小世界和大世界。
北境的寒嶺一帶, 從來都是人跡罕至的,如今連寒冰鳥都遷徙離開,明明是盛夏的季節, 卻依舊風雪寥落、寒冰不化。
祝扶安是木靈根,且她身具木靈之心,若談飛昇, 自然是尋一水草豐茂之地最佳, 畢竟生機旺盛、相輔相成。
但此處乃是小世界,她即便是再張狂的性格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搞事, 更何況這個世界的靈氣稀薄, 其實相差也不大。
她拿出儲物戒裡的靈石,擇一空曠之地擺下聚靈陣, 她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庫,大概能夠支撐到她破界離開。
沒錯,祝某人準備嘗試一下自己走。
雖然被師尊帶離此界是她一直以來最期盼的事,但這不是時機正好嘛, 她本人慣來是個膽大的,反正有師尊兜底, 她當然是由著性子胡來了。
畢竟她的祝由術, 總要起些作用,答應了神樹意識的事, 也必須得辦成。
“我去, 你富婆啊, 你師尊知道你這麼敗家嗎?”這麼多靈石, 都快比族中幾代妖的積累還要多了,他都快不認得靈石長甚麼樣了,“你不會真去搶劫妖族了?”
“我是這麼沒品的人嗎?”作為師寶女, 祝大王驕傲地叉腰,“都是師尊送我玩的,羨慕吧。”
緒方:……謝謝,羨慕得都快現原形了。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直不說話的藍玉山:“你傻愣著幹甚麼呢?不幫忙擺陣嗎?沒見過這麼多靈石吧?”
藍玉山懶得理妖:“你就任由她胡來?”
“你當我攔得住她?況且,能攔住她的人都沒攔,你操甚麼心啊,老人家。”緒方可是遠遠見過那位神尊的,說實話光是看一眼就令妖神魂震盪,遠不是他這等修為可以窺伺的存在。
他甚至懷疑那位已經到了與天同壽的地步,如此強大的靠山,他與其擔心祝大王,還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呢。
“……你的意思是?”
“別說出來,你怎麼趕路還帶著這個醜東西?”
藍玉山看了一眼被他丟在地上的暮辭生:“答應的事,便要做到。”
你人還怪講信用的,緒方看著地上的靈石陣光閃動,便知這些聚靈陣都已佈置完成,或許天地也在此地感知到了這裡的不凡,就在他想要說話的下一刻,天地之間忽然風雲突變。
寒嶺本就連年飛雪,此刻一片蒼茫之上,僅只他人幾人。
緒方忍不住眯起眼睛,抬頭便看到巨大的雲團在迅速收束,黑壓壓的,將天地渲染成純粹的黑與白,黑的天,白的地,而黑白之間,只有一身紅衣的祝扶安。
如此渺小,卻又如何鮮豔奪目。
不知為何,作為旁觀者,他胸中竟也生出了幾分豪邁之情。
或許妖也不能免俗,在絕對的力量對抗面前,也會猶如稚子般直白,緒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家,很好,這位老人家的反應跟他差不多。
一人一妖雖然早已知道祝扶安要做甚麼,可真當雷劫來臨之時,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你說,她能成功嗎?”
“古籍記載,數萬年前修士可透過雷電淬鍊體魄、渡劫飛昇,修成方外之士,以前我以為那是不可能完成之事,但現在……”
藍玉山忍不住深呼吸:“我希望她能成功。”
這一刻,他枯竭許久的心終於忍不住震顫起來,拋開了那些世俗的權鬥、人心的險惡,他居然也是能為純粹的力量撼動的。
是他太久沒有見過天地的力量了嗎?
哪怕還未開始,哪怕是別人的主場,他作為一個末位的旁觀者,此刻竟也動搖得厲害。
此時此刻,他甚至在心底問了一句——
‘我真的想死嗎?’
答案無言,但此時此刻他已經猜到祝扶安為何願意讓他一個將死之人見證這場盛況了,怎麼回事,他竟覺得眼眶有些酸澀。
原來,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竟只需要一些光,就能刺激得人熱淚盈眶。
“這裡的異象,恐怕很快就會吸引很多人過來,我突然好期待啊。”緒方搓了搓手,“好緊張,我現在簡直比祝大王還要緊張。”
藍玉山:“那些人你能應付得了嗎?”
“小看妖了吧,你且瞧好吧。”
緒方暢意一笑,此刻竟也鋒芒畢露起來,他好歹也是個妖王,不動手真當他小菜雞啊,祝大王都願意賣他飛舟了,他當然願意拿出誠意來啊。
況且他有預感,若祝大王的事真成了,對妖族來說絕對百利而無一害。
藍玉山心情又是激動又是擔憂,反倒是身處雷劫之下的祝扶安本人,此刻她反而沒了那種急躁之意,在被天地完全注視的情況下,她的心海反而極端平靜了下來。
師尊曾跟她說過,此方小世界連通大世界的通道已經損壞,如果想要離開,只能由大能修士橫跨界海離開,但……也不是沒有修復的可能。
須知道,她築基之時並無任何天地異象發生,但師尊說若在修仙界,築基是需要渡霞光劫的,若是天賦之子,或可修成完美築基。
可惜她身處小世界,又自小身帶祝由天賦,在沒有斬斷塵緣之前,她是沒辦法離開此界的。
只是……這小世界與大世界的築基劫相差這麼大嗎?
師尊不是說在修仙界,修士築基只需渡過三道霞光籠罩,一曰問心、二問功法修為、三叩所修之道,若能平穩渡過前兩道霞光,就算是穩穩築基,但若要修成完美築基,就需要道心圓滿。
可第三道霞光所叩問之事從來都是變化莫測的,哪怕是天之驕子亦有翻車的時候,所以修士想要走得更遠,築基是必須認真對待之事。
祝扶安一貫聽師尊的話,當時築基的時候她還心生期待過,可惜……天地毫無動靜,師尊便也勸她萬事莫強求,等到金丹之時達成完美金丹也是一樣的。
而現在,她終於等到了……遲來的築基劫。
她忍不住抬頭看向黑壓壓的天空,那翻滾湧動的雷電昭示著根本不存在甚麼霞光,反而是躍躍欲試的雷劫,似乎正在向她招手。
這真的靠譜嗎?
她不會被劈成雷擊木吧?
但事已至此,就算是硬著頭皮也得上了,她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認輸的。
況且,她還挺期待的。
“來吧。”
祝扶安一身紅衣被鼓譟得獵獵作響,此刻她劍指雲巔,腦中已全無雜念,當她一個人面對天地之時,她竟也沒覺得多麼恐怖。
師尊說得對,修士從來都是逆天而行,若沒有這樣的覺悟,還是趁早散盡修為、回鄉種田。
此刻,她便有這等覺悟。
許是感知到了渡劫之人的心念,天上雲層壓得更低了,黑色的雲團之中翻滾著熾熱的雷電,隱隱也帶著一些七彩的霞光,它們伴著雷光,在某個喧囂又沉靜的時刻,突然毫無徵兆地急速墜落。
那甚至是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至少圍觀的藍玉山和緒方在這一刻齊齊屏住了心神,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奪走了他們此刻的呼吸。
這……真的能活嗎?
一人一妖盯得眼睛都酸澀了,可惜隔得實在太遠,他們倒是想靠近一些,可惜以藍玉山的體質,再多靠近一些恐怕身體就裂了。
可見,雷劫之下是何等恐怖駭人的力量啊。
如此他們只能屏息等待,差點兒給自己整窒息了。
好懸劫雷雖然落得快,但去得也快,當他們極目望去,卻見紅色的身影依舊站得筆直,那是渡過了問心劫的祝扶安。
祝扶安也沒想到,問心關好像……並不難。
她試想過很多種情況,也知道雷電加身會有諸多痛苦,或許是因為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等真正的劫雷伴著霞光而來時,她居然覺得……不過如此嘛。
那霞光在她身體內轉了一個大圈,將她心頭所有的前塵往事都過了一遍,那些幼小時的欺凌、長大後的恣意、回京後的狂妄,全部走了一遍。
這些都是她,她並不覺得有甚麼好迴避的,她如今父母親緣盡斷,只需完成這最後一步,就可平步青雲、天高任她飛了。
好像也沒那麼困難哎,祝扶安心中忽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銳意。
而下一道雷劫也來得很快,依舊是酥酥麻麻地落在身上,霞光帶著激烈昂揚的雷電在她體內走了一個大周天,她所修之功法乃是師尊所賜,自然是一等一的天品功法,而她修為也不差,她甚至覺得這比第一道劫雷過得更加容易。
這……不對勁吧?
祝扶安抬頭,忍不住看向最後一道劫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這道劫雷顏色尤為地濃重,它似乎是積蓄了全部的力量,甚至隱隱帶著一股紫意。
那抹紫妖得濃稠,像是墨染的一般,它裹挾住了全部的霞光,彷彿下一秒就要送她去死一樣。
祝扶安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但此時此刻,最沒用的就是恐懼了。
恐懼不能帶給她任何東西,只有勇氣能讓她迎難而上。
她必不可能死在這裡,也絕不可能死在這裡,她要——
祝扶安舉劍而起,這一刻她腦中甚麼都沒想,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輸,也絕不會輸。
刺目的雷光與劍尖碰撞,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而下一刻霞光忽然炸裂開來,她輕輕落在了地上,再睜開眼睛,竟是回到了——
她呱呱墜地之時。
作者有話說:小祝:莽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