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試問 我不告訴你。
祝扶安冷笑一聲:“也還好吧, 我兩隻眼睛都看出來了。”
……這不就是很明顯的意思嗎?藍玉山兀自找了個位置坐下,其實他也沒有瞞過對方的意思:“我現下,還有多少壽元?”
祝扶安眯起眼睛看了看:“唔, 跟老皇帝難分伯仲吧,我現在可以期待一下你倆誰先跨入棺材了。”
這嘴巴是淬了毒嗎?至於這麼埋汰他嗎?
“其實,我可以解釋的。”
“行, 那你狡辯吧。”
知道他是狡辯還要聽啊?藍玉山就開始狡辯了:“今日偶有所感, 似有天命之卦出現,我其實是順其自然, 所以才卜了這卦, 沒想到消耗的是壽元。”
以前他卜卦,是沒有任何副作用的, 但現在……難怪郡主讓他封卦了。
他若再卜上一卦,恐怕命都要沒了。
“你還沒想到?心知肚明的事,也好意思說出來搪塞我?”祝扶安並不喜歡自己送出去的丹藥被人糟蹋,“你就這麼不想活了?怕我不給你收屍?”
藍玉山無言以對, 他並非要辜負對方的心意,只是……順勢而為。
“所以, 你卜了甚麼?”
如果是測算未來天子, 那這會兒藍玉山該是鬼魂狀態了,所以應該是不起眼但又與將來的新帝有些瓜葛的卦象, 祝扶安想了想, 就放棄思考了。
有這功夫, 她不如張口直接問, 對方既然來了,就代表會跟她說。
果然,藍玉山並不準備隱瞞:“我所卜之卦, 問的是明玉臺是否還需要存續。”
“那麼卦象如何?”
“大霧瀰漫,散去之時,乃是一片寂寥的曠野。”
哦,那就是沒必要存在的意思了,難怪這副落寞失意的模樣,祝扶安倒也能理解一二分:“怎麼會突然起這樣的卦?”
“因為,今日我收到了藍家人的傳信,我同你說過的,藍家血脈於卜卦之道上很有天賦,可自從藍家散入四海之後,這份天賦就越來越不明顯,直到現在,藍家已經許久沒有天賦之子出現了。”
“一個都沒有嗎?”
“沒有,甚至連踏入玄門者都沒有。”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藍家的鼎盛……從他開始,也從他滅亡。
父親若是泉下有知,恐怕會怪責他吧,但事到如今,他已經管不了這些了。
人一旦揹負了太多,哪怕是再沉重的東西,他也早就感知不到任何的分量了,不過是再重一些罷了,沒甚麼好多想的。
“你在沮喪嗎?”祝扶安並不會安慰人,但眼前的藍玉山有種莫名的憔悴感,這般模樣若是讓老皇帝看到了,恐怕晚飯都得多吃一碗,這可不行,“藍玉山,這世上之事多數都是盛極而衰的,但衰敗並不意味著湮滅,終有一日,也會由衰轉盛,只是你看不見了而已。”
“……好難得,你居然還會安慰人。”他還以為,郡主的嘴巴只會淬毒呢。
“所以,有被安慰到嗎?”
藍玉山笑了笑,頷首道:“好多了,郡主不愧是祝由師,當真是妙手回春啊。”
“……不想誇,可以不誇。”
“我只是想跟你說,明玉臺不會是你出手的阻攔,若陛下拿藍家和明玉臺作要挾,你不必理會,放手去做吧。”
祝扶安忍不住咕噥一句:“我本就準備橫衝直撞。”
“甚麼?”
“果然老了,耳朵都不好使了,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師尊曾經說過,修行之人最開始修行會認為天賦決定一切,但等修行時日一長,就會發現心性才是決定修士能夠高階的關鍵。
普通人百年便已蒼老,可對於修士而言,百年不過才是初露鋒芒之時。
就像藍玉山,從他百歲依舊童顏可以看出,年輕時的他勢必天賦絕佳、心性堅韌,可如今因為明玉臺和皇權,將他整個人完全拖垮,不僅道心破碎,連天賦都十不存一,如今軀殼仍在,靈魂卻已疲憊不堪。
疲憊二字,於修士而言是最難解的病症,這是再好的天賦也彌補不了的裂痕。
“不必……”
“藍玉山,你真的甘心嗎?”
甘心?不清楚,他的心已經被麻痺太久了,作為人的感知力已經弱得幾乎沒有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尚有一線生機?”
“不是嗎?還未見過天之大、地之廣,就這麼將自己的一生耗死在這裡,我都替你覺得憋屈,不行,我受不了這種委屈。”
……郡主這人真是既冷又溫柔,他確實不配當她的師父。
不知為甚麼,藍玉山的心情陡然好轉了不少:“其實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登臨高位,問鼎天驕,你去問外面所有人,他們都會覺得我這一生……”
“那是別人認為。”
區區六個字,輕易就讓藍玉山閉了嘴,因為他並不覺得這些虛名有甚麼分量。
“其實沒入京前,師尊與我遊歷四方就聽說過你的名聲,你知道都是些甚麼嗎?”
藍玉山搖了搖頭,他已經太久沒有踏出盛京城了。
“是你年輕時教人避讖、相看天時、測看天氣的事蹟,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百姓不會知道你歷經三朝、如何輔佐君王,他們記得的東西,反而是你隨手施予的東西。”
“你殫精竭慮與皇權纏鬥,最終傾覆自身、付出所有,可這些反而無足輕重,哪怕沒有你、沒有明玉臺,皇朝依舊會自然運轉。”
“在我看來,國師之位不在於斧正皇權,而在於教化於民。”祝扶安確實很少安慰人,但她安慰人起來,自己都怕,“藍玉山,你本末倒置了。”
“還有,把爛攤子丟給我一個二十都不到的美少女,你真的很遜。”
藍玉山已經面無表情了,方才一瞬間,他只覺得有甚麼東西一瞬間轟然倒塌了,雖無聲無息,卻摧枯拉朽,他根本沒有抵抗的力量。
他自認為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了,但似乎剛剛他又失去了一些東西。
許久之後,月亮已經爬上了最當空,祝扶安都出去吃了頓夜宵回來,藍玉山才如夢似醒般開口,問的是從前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
“事情結束之後,你要去哪兒?”
祝扶安失笑:“我還以為,你到死都不會問這個問題呢。”
“抱歉,如果你不想說……”
“去修仙界。”
果然,是去上界,到了藍玉山這種境界,自然是知道在此世界之上還有更為廣闊的大世界,傳聞上界天人遍地,甚至還有仙人出沒,但去往上界之路險而又險,無數人折戟在前往上界的路上。
“不怕嗎?”
“當然不怕,我有人罩的。”她怕啥啊,要不是此間因果未了,她早就纏著師尊離開了,她雖未去過修仙界,卻早已從師尊的只言片語中窺到了修仙界的自由。
“你師尊,來自上界吧?”起先他還未多想,但後來祝扶安的能力印證了一切,唯有上界來客,才能教出這樣的人。
眼界決定世界,這是他永遠都無法教給對方的。
祝扶安點了點頭。
“能跟我說說,上界究竟長甚麼樣嗎?”
然後小祝郡主就無情地搖了搖頭:“我沒見過,你若想知道,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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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間,對於修士而言,算得上轉瞬即逝。
今日初一,正好是大朝會的日子,只是似乎天公不作美,大早上便電閃雷鳴,朝臣們折騰了一番,才帶著一身水汽進了乾元殿。
乾元殿是本朝開國時特意修築過的,宮殿宏偉、宮燈明亮,哪怕天色不好,也足矣讓老皇帝看清底下的每一個朝臣。
他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下面,彷彿底下站著甚麼他深恨的仇人一般。
而底下的朝臣呢,或許君臣之間確實是有一些心靈感應在,除了一些呆頭楞腦的,幾乎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陛下今日的心情非常不好。
元仲華雖然站得靠後,但他今日是有備而來,哪怕是豁出這條命去,他也不會退縮半分。
“有本啟奏——”
傳唱的公公嘹亮的聲音傳遍整個大殿,而正是餘音繞樑之刻,外面忽然傳來了另一個公公通傳的聲音:
“藍國師到——”
嚯,今天到底是甚麼大日子啊,幾十年都沒上早朝的老國師居然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向後移動,而隨著厚重的大殿高門被人推開,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的白髮青年走了進來。
不,這不對吧?
不是說老國師到了嗎?難不成是弟子代傳?
而隨著白髮青年緩緩走到了最前面,坐在百官最前面的老太傅忽然不受控制地站起來,他老淚盈眶,此刻竟要向白髮青年行禮。
還是白髮青年虛扶了一把,溫聲寬慰:“不必多禮,坐吧。”
老太傅這才一臉動情地拭淚:“您……還是如此這般風華正茂。”
藍玉山也並不否認,他這幅模樣在老皇帝看來,就是純噁心人,可百官面前,哪怕他是天子也沒辦法直接發作對方,便只能摁著鼻子認了。
“藍玉山,拜見陛下。”
還真是老國師啊,這哪裡老了?啊?除了頭髮,朝堂之上就沒人比國師更年輕了吧?!
這麼駐顏有術,他們都不好意思喚人老國師了。
只是國師都避世這麼多年了,此番突然露面,到底所為何事啊?難不成是大楚的天要塌了?!
作者有話說:小祝郡主:我怕啥啊!我以後就是修仙界第一大魔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