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和解 和解不了一點兒。
“為甚麼會覺得我有能力去查這些?”周潤朗覺得自己表現得挺與世無爭的呀, 至少他那些兄弟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他。
祝扶安伸手指了指對方:“有段時間我為了訓練五感的敏銳度,曾經將自己的眼睛封閉過三個月,常人閉上眼睛體會到的黑暗, 和真正的目盲相比還是有很大分別的。”
“當時我一個人在外,哪怕我見過人心鬼蜮,但瞎子就是很容易被人矇蔽, 我穿的什 麼衣服我能摸出來, 但我感知不到顏色,我能聞到自己吃的甚麼東西, 卻不知道這東西到底用甚麼做的, 只能等入了口才能嚐出味道,常人靠眼睛一眼就能分辨的東西, 瞎子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去甄別、去判斷、去行動。”
周潤朗:……一個孩子在外當瞎子,這是甚麼苦修啊?
果然沒有人是隨隨便便就能成功的。
“而你,穿著體面,面容乾淨, 連虎口細微處都沒有甚麼細小傷痕,可見你要麼被人照顧得很好, 要麼就是擁有強大的自理能力, 還有你的琴聲非常溫和,我片面地認為這是你從容處事的表現。”
看來, 他以後得少在外彈琴了, 周潤朗伸手撥了撥琴絃:“這些, 似乎並不足矣佐證甚麼吧, 我是皇子,天家貴胄,被人伺候不是理所當然之事嗎?”
可得了吧, 你連彈琴都不要人伺候,要強得簡直沒邊了。
“你方才給我斟茶,動作行雲流水,很是賞心悅目呢。”祝扶安又隨意地指了指虛空,“還有你這府中的佈置,可比我府中還要精細呢。”明裡暗裡可不少人。
……周潤朗認輸了:“確實查過,但一無所獲,我母妃早些年就失了寵,雖也是四妃之一,但父皇很少去母妃宮中,對我也沒有多少感情,我自一出生便目盲,國師都來替我診治過,確實是藥石罔效。”
“那日你向我提起皇家沒有天殘,我回府後便命人查了宗親族譜,便如你所言,除了早夭的,確實無一人有天殘。”
事出反常必有妖,當日他就知道自己這雙眼睛絕對有古怪,可他也明白有些東西強求不得,他積蓄力量為的是自保,而不是將自己捲入爭鬥之中。
眼瞎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的,至少沒人會覺得一個瞎子會有能力去繼承大統。
“這件事情,我覺得父皇他是知情的。”知情,但是聽之任之,可見對他是全無父子之情。
祝扶安沒想到會聽到這麼肯定的話:“你怎麼會這麼覺得?你覺得是他要害你?”
周潤朗卻搖了搖頭:“不知道,直覺吧。”小時候他還有過天真的祈盼,後來摔得狠了,他就知道自己應該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父皇的心思,如此他才能一直安然地活下去。
“不知道郡主有沒有發現,我膝下並無子嗣?”
他今年而立之年,成婚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無論是正妻還是側妃,別說是生產了,就是孕脈都沒有過,他確實活得清心寡慾,但並非是滅絕人慾,起先幾年他還無所覺,後來他找人查過,府中被人安置了有礙子嗣的東西。
關鍵這東西,還是父皇賞的,若他後院有孕,父皇勢必會再出手,有段時間周潤朗甚至想過出家為僧,或許這樣就能真正遠離紛爭了。
祝扶安還真沒注意過:“居然有這種事,可惜我不會算卦,不然我就算算你的命理了。”
“你竟不會?”他還以為,郡主和藍國師是一脈相承呢。
“不會啊,甚至連看面相都不會看,天機一道於我而言便如同山中大霧,強窺也看不見分毫。”況且她這人冥頑,不太信命,與其提前知悉後來之事,不如抓緊眼前的機會,“話說回來,我覺得你的眼睛我能治,但時機未到。”
“當真?”
“自然當真,你身上或許還承載著一些別的東西,你說你府中有戕害子嗣的存在,我可以認真地告訴你,沒有,我雖不測天機,但已發生之事,絕不會看錯。”
祝扶安站起來,伸手一道靈力落入對方的靈臺,這抹靈力可以短時間讓周潤朗的視感與她相通:“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吧,這是我今日上門不請自來的賠禮。”
睜開眼睛?幾個意思?
周潤朗有些糊塗地睜開眼睛,眼前分明依舊是一片黑暗,可下一刻他心神一晃,竟覺得心竅被人無端地踹開,隨後世間萬物,便如同旋渦一般向他湧來。
這是……正常人的世界嗎?
眼花繚亂、五光十色、絢爛多姿、璀璨奪目……
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啊,為甚麼能夠“看見”了?
“共通視感罷了,這是我眼中的世界,你的眼睛雖然被遮住了,但視感依舊在,哪怕這三十年你看不見萬物,但你的身體看得見,一個從未見過光明的瞎子,對外物是很難有清晰認知的,甚麼是圓?甚麼是方?哪個是紅哪個是綠?你看你,你認得很清楚。”
就像是本能的反應一樣,哪怕周潤朗從未見過光明,他依舊會有肌肉記憶般的反應。
“好了,我要走了,期待下次見面。”
這回,周潤朗站起來時明顯趔趄了一下:“這……能持續多久?”
“今天日落之前吧。”
周潤朗望著已經有些西垂的太陽,心想我居然真知道這玩意兒是太陽啊,原來太陽長這個樣子啊,也沒有甚麼稀罕之處,難怪這天底下絕大多數的人都能看到。
但心裡如此想,身體卻很誠實,他伸手忍不住觸向天空,許久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回他笑得恣意,竟直接笑出了聲。
果然,人見過光明瞭,哪還能忍受得了黑暗。
郡主這人直白又坦率,就連陽謀都辦得如此令人心折,叫他如何能夠拒絕呢。
“來人,去請李旭過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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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扶安出了四皇子府,倒沒有急著回去。
如今正是盛夏,京中天氣已經十分酷暑難耐,也不知道甚麼原因,今年的雨水並不豐沛,她回京後下過最大的那場雨,似乎還是送武康侯離開那一場。
但今日走著走著,忽然下起了雷陣雨。
毫無預兆,分明上一刻還是晴空萬里,下一秒就陰雲密佈、雷電交加,行人多數躲避不急,被這一場熱雨澆了個透。
祝扶安對淋雨沒甚麼興趣,剛要施展術法離開,就遇上了圓明大師。
“郡主,貴安。”
“……大師是隻有下雨時節,才會下山嗎?”怎麼每次下急雨,都能遇上這和尚呢。
圓明大師笑著道了聲佛偈:“郡主誤會了,老衲今日剛從宮中出來,非是特意為了郡主下山的。”
“你進宮給皇帝唱經?”
“是的,陛下近來多有煩憂,老衲去宮中為陛下唱靜心咒、去煩惱身。”
“……大師嗓子還好嗎?”
圓明大師登時露出一個小友你懂我的表情:“確實有些喑啞,已去羅漢齋吃了杯茶水,現下已好多了。”
老和尚當真是眼明心亮,甚麼都知道,又甚麼都不點破啊。
“郡主若無事,不妨陪老衲坐坐,這靜山靜水,靜雨靜景,可郡主的心似乎並不平靜。”
果然,修佛的人就是討厭,一張口就喜歡觸及心靈,祝扶安走不脫,便只能坐下:“這京中比我心靜之人,應當也不多吧?大師為何只來渡我,不渡旁人?”
“但郡主之心,絕非旁人能比,不是嗎?”
祝扶安嗤笑一聲:“大師當年是如何說服自己,乃是與佛有機緣之人的?”
“阿彌陀佛,並非說服,而是……和解。”
看來哪怕是佛陀,印證自我身時,也並非是一蹴而就的:“和解?抱歉啊,這輩子都和解不了。”祝由術這種天賦,誰要誰拿走。
“看來,郡主心中已有答案了。”
“不是已有,而是早有。”
圓明大師笑了笑:“郡主身負破開執妄之能,老朽自嘆弗如,屆時若有需要,老衲定鼎力相助。”
“老皇帝今天給你氣受了?”
小友真是,看破不說破很難嗎?
“阿彌陀佛,老衲要回寺中替大皇子超度,念往生經了。”
懂了,老皇帝恐怕是做噩夢了,這很公平,畢竟她這段時間也是噩夢纏身,連修行都沒從前有勁了。
祝扶安揮別老和尚,這才回了府中。
今日這場雨來得急,走得也急,她剛到府中,天邊的彩虹都出現了,倒是讓周潤朗看了點不一樣的景緻。
她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日落,等到夜色染上枝頭,這才喚人來掌燈。
“怎麼是你?我可請不起你這麼貴的掌燈小廝。”
藍玉山揮手將火燭點燃,他如今也就只有這點微末手段了:“估計最多三日,有關於大皇子謀逆一案的證據就蒐集齊了,陛下雖想讓你替他續命,但他是絕不會任你擺佈的,你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吧。”祝扶安轉頭看向藍玉山,只一眼她就愣住了,“你……卜卦了?你真不想活了?你卜了甚麼?”
“竟這般明顯嗎?”藍玉山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一眼就被看透了,這種感覺好糟糕啊。
作者有話說:藍姓國師:糟糕!當場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