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事緩 道心破碎。
“那就……多謝郡主誇獎了。”
祝扶安走過去坐在藍玉山的對面:“沒想真心誇你, 都坐這麼久了,屁股不疼啊?”
藍玉山這會兒是真想扭頭就走了,現在的年輕人關注點都如此奇特的嗎?
“藍國師怎麼不說話了?”
藍玉山這人吧, 勝就勝在有求必應:“只是從未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印象裡,我從能掌握卜卦之力開始, 就沒人關心過我的身體狀況了。”
“……那隻能證明一點。”
“甚麼?”
祝扶安一本正經地開口:“你記性太差了, 老皇帝就很關心你的生命安危。”
你確定這種關心它是正向的嗎?他也不是那麼飢不擇食,來黃鼠狼給雞拜年這種祝福都要滿懷感恩地收下。
藍玉山莞爾一笑:“說不過你, 這麼晚回來, 昨晚上偷雞摸狗去了?”
“說甚麼呢,我祝扶安是這種人嗎?”這是不相信她的人品, 難怪耐心這麼好呢,“只是閒來無事,與舊友出門同遊罷了。”
“同遊去了北境?”
祝扶安眼睛都瞪圓了:“你卜卦算我?”
“非也非也,是你腳上的枯葉出賣了你, 這是北境的熊窠樹葉,只生長在寒嶺一帶, 其他地方都沒有這種東西。”
早知道進來時施個清潔咒了, 誰能想到藍玉山的耐心這麼好啊。
“好吧,我是去了北境寒嶺。”
藍玉山確認了這一點, 臉上反而露出了驚愕的神情:“你真去了?你腳程這麼快?”
若是尋常人來回北境, 怎麼也得三個月起步啊, 這玄門中人卻有也有日行千里的, 但那都是不傳之法門,消耗也特別大,輕易不會施展。
當然也有玄師借陰兵開道, 但他在郡主身上,沒聞到任何的死氣。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還會御劍飛行,你會嗎?”這可是築基之後才能學的,她學這個超積極,比吃飯還積極呢。
說別的藍玉山可能沒概念,但一聽御劍飛行,他就秒懂了:“你……竟已入了天人之境?”
“啊?”築基就是天人之境?難怪剛見面的時候,藍玉山會說自己天人五衰了,“所以你真會?”
藍玉山卻搖了搖頭:“我修為最巔峰之時,是會短暫地御氣飛行,但後來我卜卦太多,不僅折損壽命,修為也每況愈下,如今恐怕不足郡主的十分之一了。”
難怪,倘若藍玉山有築基修為,那他怎麼說也能活個兩百,如今百歲而衰,顯然是透支太多了。
“你說說你,付出了這麼多也沒得到很多,典型的入不敷出,你要給點力,不就沒我甚麼事了嗎?”
那確實是他的不是了。
藍玉山好脾氣地認了:“你說得對,我確實做了太多沒必要做的事情。”或許是郡主過於鮮活明亮,這段時間他總會想起以前的事。
想來想去,除了卜卦,他好像沒有太多明亮的回憶。
“沒意思,你倒是反駁我啊,搞得我好像欺負老人家一樣?”雖然坐在對面的確實是位老人家,但皮囊沒老,說明還沒老到家,“說吧,等我這麼久,是有甚麼要事嗎?”
“倒也不算是有甚麼要事。”
藍玉山自袖中取出一本摺子:“元仲華確實很會查案,有關於賑災贓銀,我都沒報太大的希望,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並且還牽扯到了五皇子身上。”
“二十年前,五皇子才八歲吧?他有這份能耐?”
“他雖小,可八歲的孩子已經開始學□□子之道了,而他的母妃、外家,自然也會替他謀劃,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宜早不宜遲,如果六歲的郡主成為我的弟子,那一刻我就會開始替你鋪路了。”
……謝謝,後面的如果大可不必,怪滲人的。
“這麼說來,五皇子要倒了?”
藍玉山隨意地點了點頭:“他本就蹦躂不了多久,哪怕不是這回,老皇帝也不會願意把皇位傳給他的,但這回……栽得可能不止是他。”
“哦?願聞其詳。”
“當年江南的災情實在太大了,光五皇子外家那點手段是不可能成事的,說實話堤壩的事當年我就派人查過,但手腳做得很乾淨,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普天之下不足一掌之數。”
藍玉山又掏出了一份名錄:“上面有一戶姓王的玄學世家,如今的傳人你也認得的。”
“王若雪?”倒是令人很意外。
“她本來出身王家嫡系一脈,她父親天賦不錯,年輕時很有一些名氣,甚至有人曾視他為藍家之下第一人,王家眾人之中,就屬他能力最強。”
“但好景不長,不知怎的,他忽然就隕落了,連家族裡的權柄都被人瓜分,以至於王若雪成了一介孤女,只能在大理寺謀了個外差,貧窮度日。”
祝扶安:……其實也沒到貧窮度日的地步吧,畢竟小元大人那種才叫真的窮。
“你認為,是王若雪的父親動手,毀了江南河堤下面的陣法?”
藍玉山卻搖了搖頭:“不是他,他那一脈估計是遭了暗算,成了破陣的陣眼,但王家如今那些人蠢得很,不像是能謀劃這些的,我才放任他們活著。”
祝扶安的心思轉得也很快,立刻猜到:“當年,是你出手救了王若雪?”
“你怎麼猜到的?”
“很簡單啊,她對你有種超越三觀的崇拜,除了救命之恩,我想不到其他了。”而且王若雪雖然愛財,卻在第一次見她時就表現出了極大的友好,恐怕也是聽了她住進明玉臺的那些傳聞,故而愛屋及烏了。
後來確認她確實住在明玉臺之後,對她就更好了。
“甚麼都瞞不過你。”祝扶安這丫頭雖然年輕,但心思卻很通透,世事於她而言不需要全懂,但當她用心時,基本沒甚麼能夠遮擋她的眼睛,藍玉山想到這裡,都忍不住有些羨慕了,“確實是我救了她,不過只是舉手之勞,後續我還是放她回了王家。”
畢竟當時大皇子案已經塵埃落定,一個小小的孩童翻不起甚麼浪花,她又是明玉臺救下的,沒人會畫蛇添足地出手、去引他的反感。
“所以,哪怕不是我,你也會在適當的時機替大皇子翻案吧?”要不然,怎麼會調查這麼多東西,“這麼看來,你對你的卜卦真的很自信,你就不怕我續不了你的命嗎?”
“也不是自信,是哪怕我死了,這些事情依舊會有人去完成的。”他倒也沒有猖狂到不信命的程度,只是做好完全的準備而已,“郡主,你知道嗎?二十年前,大皇子身死,我為何急於閉關嗎?”
“願意說了?”甚麼眼不見為淨的說辭,反正祝扶安是沒信過的。
“是我的道心破碎了,他是最後一擊。”這二十年來,他也不過是茍延殘喘,若不是郡主回京,他如今也只是黃土一抔了。
祖宗手劄裡曾記載,藍家世代侍奉皇家,非是此消彼長,而是互惠互利,如此才有他這個大氣運者應運而生,所以他得家族全部資源傾斜,為的就是讓藍家更上一層樓。
藍家的名聲確實因他如日中天,可後來……他活得太長了。
等他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時,已經跟大皇子的處境差不多了,非是不能抽身而退,而是已經退無可退了。
他開始作困獸之鬥,以為帝皇之心會因為他的退讓而恢復,誰知道……他閉關之後,皇位上的人愈發地變本加厲,當江南的慘案傳回盛京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破關而出的。
那一瞬的天旋地轉,讓他軟倒在地,沒了任何掙扎的勇氣。
藍玉山就知道,自己修的道完全破了,他成為了一個與曾經的自己完全背道而馳的人,是他自己親手毀了自己。
“郡主怎麼這幅表情?是很驚訝嗎?”
祝扶安搖了搖頭:“倒也沒有特別驚訝,我能猜到你的修行出了問題,但沒想到是這種大問題,你還有修為,都是一種奇蹟啊。”
“這倒不是甚麼奇蹟,只是因為我還是大楚的國師而已,若初見之日你接任國師之位,那我就會變成一個全無法力的凡人老叟。”
……果然,拒絕是對的,免費得來的就是最貴的,師尊誠不欺她。
不過道心嗎?倒是她還未觸及的存在。
她下山最主要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歷練,為了確認以後要走甚麼樣的路。這條路其實一直模模糊糊地存在著,只是她沒多想,也就未曾開闢。
如今忽然被人提起,祝扶安不知為甚麼,隱隱約約感覺觸及到了甚麼,但似乎時機還未完全成熟,她想了想,倒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
要走的路,總要走的,急則生變,事緩則圓。
“哦對了,關於皇家神樹密辛的傳聞,是郡主你授意的吧?”藍玉山老早接到了訊息,事情做得還算高明,但背後不乏有多股勢力在推波助瀾。
細思一番,便能猜到幾分了。
“算是,但推波助瀾的人,可不是我。”
明白,是周令璟,大皇子眼看著就要翻案了,身為其唯一的子嗣,如果這個時候還沒動靜,那之後就沒有出現的必要了。
以對方的野心,當然不可能甘心於此。
作者有話說:預告一下:這個文不會太長,大概會結束在解決一切、離開小世界,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