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炫技 你最該磕的人,是我。
這聲音擲地有聲, 明明聲量並不大,卻叫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竟如此大膽?就如此不懂迂迴、暢所欲言了?她難道沒猜到陛下對她的良苦用心嗎?武康侯以後的臉面往哪放啊?
到底是從鄉野之地回來的女子,哪怕生得天姿國色, 腹內竟如此草莽?
本來這位郡主進殿後,有不少人都在觀望,倘若陛下當真將之捧上雲端, 加上明玉臺的背景, 他們自然不介意奉其為上賓。
可現在,這戲還怎麼唱?雖然看不見大殿之上陛下的神色, 但絕對好看不到哪裡去。
眾人心思攢動, 旁邊的周令璟更是心中擔憂,他有心想要替扶安妹妹解圍, 可他此刻代表的是靈昌長公主府,一旦他開口,代表的就是母親的態度。
而母親,顯然不想摻和進去, 哪怕扶安妹妹是她的親生女兒,她也沒有任何施以援手的傾向。
這很奇怪, 可無論他怎麼詢問, 母親的態度依舊十分堅決。
他忍不住看向扶安妹妹,她身上究竟還帶著甚麼樣的秘密?
周令璟忍不住看向宴席末端的元仲華, 此人本不具備出席這種宮宴的資格, 但卻出現在此處, 恐怕也是陛下授意為之, 如今扶安妹妹遇到困難,不知道這位最近興起的御前紅人是否有這巧言善辯的能力扭轉乾坤呢?
然後,他就看到了元仲華跟個沒事人似的, 甚至還在偷偷吃桌上的點心。
周令璟:……
但事實上呢,元仲華剛剛聽到郡主拒絕也很震驚啊,但震驚之餘他也覺得這就是郡主直來直往地風格,當時殺魚妖如此,這會兒也應當如此。
沒毛病啊,郡主肯定有應對之策,他只需要吃席就行了。
於是此刻,大殿內靜默無聲,老皇帝甚至懷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見群臣與他反應一般無二,他才壓著脾氣開口:“你可有甚麼難言之隱,倘若有甚麼難處,不妨說與舅舅聽。”
祝扶安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臣女並沒有難處。”
“……”艹啊,郡主你這話又掉地上了,皇帝都要被你氣得心梗了。
武康侯見此,都要命人推著輪椅出列,卻被身後的宮人攔住了,可見今日這場認親宴,他的態度根本無足輕重。
此時此刻,他後背的冷汗讓他激動的心完全冷卻了下來,他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刻了,武康侯府終究是沒落了,哪怕謝憫未來也是武康侯,也就是名頭更好聽些罷了。
可哪怕知道這些,他也無計可施。
祝扶安卻是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今日她來赴宴,既然知道宴無好宴,自然是準備大鬧一場的,難得藍玉山這個老頭不在,豈不是給了她大鬧天宮的機會。
京城要起風了,她願意當那個率先颳風的人,一潭死水久了,來點變數豈不是更好。
改名字?
也虧老皇帝想得出來,別的東西或許真能改,但她的名字誰來都不好使,不然她怎麼會願意甘心姓祝呢。
“扶安丫頭,你這是要違逆朕嗎?你可知朕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啊?”
老皇帝一起頭,便有旁人替他說辭潤色,當即就有人勸誡她,說陛下此番設宴的良苦用心,又說一個女子必得有家族支撐,方能立身於世,而百年之後葬入家族墓地,也可享香火、免受孤魂野鬼之苦。
祝扶安心想:百年之後,瞧不起誰呢?藍玉山都能活百歲呢,這是在咒我?
“為了臣女好?好啊,陛下若當真一意孤行,不妨一試,看陛下是否能為臣女孤注一擲、改頭換姓?說實話,臣女也是為了陛下好才直言拒絕的。”
這話甚麼意思?!
她在狂甚麼啊,她怎麼能這麼狂?!旁邊的幾位皇子都沒她這麼狂好不好?!
別說是大臣看不懂了,就是老皇帝也有些拿不準了。
“你……這是答應了?”
祝扶安卻搖頭:“陛下乾綱獨斷,臣女哪有拒絕的權利。”
老皇帝卻以為她是忌憚皇權,此刻好不容易進行到這一步,他不可能收回成命,當即便命身旁的太監宣旨。
然後,令人驚恐的事情發生了。
這太監剛展開明黃色的聖旨,卻見原本早就擬好的聖旨空無一物,別說是旨意了,就是連玉璽的印鑑都沒了。
“陛……下!”
“發生何事了?”
太監立刻驚慌地表示手裡的聖旨成了空白聖旨,老皇帝也是驚愕不已,畢竟是御前伺候的,不可能有拿錯聖旨這種低階錯誤。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聖旨沒了,那就口諭。
然後,剛剛還口齒伶俐的太監,居然瞬間啞了,若只是啞一個還好說,只要是能宣旨的,竟個個都啞了。
這就不是甚麼常理了。
老皇帝哪怕腦子再混沌,也知道此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他忍不住看向殿內等著聖旨宣讀的少女,難不成是甚麼妖女回來復仇了?否則怎能如此怪異?
他就不信這個邪了,區區一個十八歲的黃毛丫頭,也敢違抗他的命令!
今日哪怕是藍玉山親自來了,也無人敢違逆他。
更何況,姓藍的來不了。
“武康侯,朕昨日便命你將謝氏族譜帶入宮中,既然帶進來了,不妨直接叫你家族老填上便是了。”
祝扶安聞言,都忍不住扭頭去看武康侯了,這老登準備這麼充分啊?
藍玉山果然不愧是最瞭解老皇帝的人,知道這老登會出甚麼餿招,所以在知道她名字的寓意後,立刻就不再擔心了。
須知道這些勳貴世家的族譜都是專門修繕過的,敬稟過天地,理論上來說有溝通先賢祖宗的能力,所以族譜都是供奉在祠堂,日日受香火的。
也就是說,這玩意兒確實有點兒門道,如果她的名字被寫上去,就代表著她入了謝家,除非她嫁人,否則沒辦法離開。
對於世人來講,家族是一層保障,但於她而言,枷鎖無疑了。
而族譜一出,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陛下的不對勁。
甚麼好心能讓人直接請族譜入宮啊,難不成是生怕武康侯府陽奉陰違?不可能,謝晉邦沒這個膽量的。
所以,是為了眼前這個父母雙全的孤女?
“陛下,這是否有些過於……”
老皇帝一個眼神殺過去,武康侯立刻就沒聲了,旁邊的謝憫看到了,卻也是敢怒不敢言,皇家竟欺辱人至此。
可無人敢置喙於此,畢竟老皇帝越老,性子愈發狂悖,已經少有人能勸住。
這位郡主不是與國師交好嗎?今日怎的不見國師?
有宮人去傳喚等在殿外的謝家族老,很快就有人捧著謝家族譜進來,祝扶安反而是在場最為淡定之人,畢竟無畏則無懼。
這謝家族老卻是顫顫巍巍的,看模樣兩條腿都快邁進棺材板了,此刻他拿著筆,手抖得墨汁都滴落在大殿的金磚上了。
眾目睽睽之下,謝家族譜被翻到了謝晉邦那一支的名錄下面,在謝憫的旁邊,確實有一個空缺的位置。
這位族老將筆懸於其上,竟抖得更加厲害了。
墨點撲簌簌地落下來,像是要下一場黑雨一般,可奇怪的是,這墨雨竟半分都浸潤不到族譜之上,別說是墨點,就是寫的字,也留不下任何的痕跡。
“這——”
這位族老已經怕得跪倒在地,甚至不停地磕頭,也不知道是在磕皇帝,還是在磕列祖列宗。
此番情形不比方才那番御前宣旨,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自然是無可抵賴。
“老頭,別磕了,甚麼都磕只會害了你。”
祝扶安伸手用靈力虛虛抓起地上的老頭,隨後一道驚雷竟毫無徵兆地落在了那位族老跪下的地上,驚雷將金磚直接劈了個坑出來,而眾人抬頭,卻見惶惶烈日,已有磚瓦撲簌簌地落下來。
“看吧,你最該磕的人,是我才對。”
老頭卻是嘎巴一下,暈了過去,祝扶安見狀,十分好心地將人放到了武康侯府那邊的地上,唔,連同那份謝家族譜一起。
然後她一轉頭,發現所有人都跪下了,只剩她一個人還端端地站著,就連皇位之上的老皇帝,此刻都是驚恐不已。
“你……究竟是何人?”怎能驅使驚雷?!
“我是何人?”祝扶安指向自己,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她才開口,“我叫祝扶安,名字由天而立,無人可撼,如何?”
這簡直狂得沒邊了,哪怕是天子,也不敢稱自己的名字是天地取的啊?
可仔細一想,這位郡主被送出京後,據說是送到了庵堂撫養,哪怕不姓周姓謝,那庵堂的人也沒膽大到給皇族血脈冠以姓氏。
所以這個姓,竟當真是改不得。
方才那番拒絕,竟當真是好心好意?
誰都看見了,那執筆改姓的族老差點兒就被驚雷給劈了,若不是這位郡主出手……哦對,這位郡主的身手竟如此不凡。
不,這不能說是不凡,而是雷霆手段。
是震懾,也是炫技。
難怪國師見人一眼就將之留在了明玉臺,不是啊,國師你這麼重要的事情,為甚麼不早說?!這顯得他們很無知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陛下好像也不知道啊。
所以這場宴會,還開下去嗎?咋開啊?頭頂那漏風的屋頂,總覺得很像陛下此時漏風的心跳啊。
誰啊,來個人唄,誰都好,打破一下此刻的沉默吧。
“陛下,還要為臣女改姓、入謝氏宗祠嗎?”
不,誰來都行,就是你不行,陛下都快被你氣撅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敬陪末座的小元大人:有點撐,喝點酒,哇,看到有道友渡劫了,嚯嚯嚯嚯!是郡主!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