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坦白 賭徒之家。
“孟, 我原姓孟,曲南孟家那個孟。”
祝扶安對世家大族並沒有太多的瞭解,但既然如此鄭重地介紹, 恐怕來頭不小,而如今元仲華只能隱姓埋名,可見如今已經沒有曲南孟家這號人了。
“看來, 這給人當臣子, 風險很大啊。”
元仲華立刻點頭:“誰說不是呢,不僅把自己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還要把家人九族都拴上, 您說這褲腰帶能不沉重嘛。”
“那你還跑來當官?記吃不記打啊?”
“郡主您不懂,正所謂富貴險中求, 這官場之上所有人都是賭徒,那一品二品的大臣更是各個都是亡命之徒,我父親與祖父的命,就是他們賭輸了。”
元仲華說起這個, 居然非常平靜,“但他們賭輸了, 可我母親和姐姐呢?她們何錯之有啊, 我母親撞柱而亡,死前還在憂心牢中的父親, 我姐姐與我一起逃亡, 卻墜入水中不見蹤跡, 她當年也才五歲啊。”
“郡主, 您知道嗎?我祖父的忠僕後來還帶了他的遺言給我,說讓我不要恨不要出頭,避世而居當個普通農夫, 將孟家的血脈傳承下去。”元仲華悽然一笑,眼中卻隱隱有了幾分血色,“我為甚麼要把這賭徒的血脈傳下去?”
“我偏不,我偏要繼續賭上所有!”
不愧是賭徒之家啊,祝扶安有些歎服:“元仲華,上了賭桌小心賭紅了眼,滿盤皆輸啊。”
元仲華立刻收斂了情緒,這些事壓在他心頭已經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忘記了這件事的分量,如今竟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說出來,他自己都有些驚訝:“郡主放心,您是您,下官是下官,下官絕不會叫您引火燒身的。”
“你想燒了我,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他就喜歡郡主這份膽識和魄力,如今朝中那幾個皇子身上就沒有:“我祖父曾經與大皇子有師徒情分,事實上二十年前,陛下也正值壯年,勵精圖治,造福於民,彼時朝堂上也是一片祥和。”
“當時的陛下,也就比二皇子年長几歲,卻已經是生殺予奪的帝皇了。”
這麼看來,二皇子確實挺孬的。
“如今的陛下尚且不願意立太子,更何況是年輕二十歲的陛下了。”元仲華說這些話時,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誚,“大皇子乃是先皇后所出,彼時先皇后已經仙逝,但大皇子乃長子嫡出,又才高敏捷、性情端方,實乃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選。”
“我祖父受命教導於他,自然是傾盡心力,彼時朝中估計也隱隱有將大皇子視作儲君的風向,具體之事,郡主不妨問問國師,國師肯定比我知曉得多。”
“後來,大皇子受命去南方救災,也不知道怎麼救的,反正就是救的一塌糊塗,當時據說餓殍遍野、十室九空,陛下大發雷霆,褫奪了大皇子的身份,大皇子不忿之下,竟是逼宮妄圖兵變,當然肯定沒能成功。”
“最後,參與這場譁變的所有人都死了,其中就包括我祖父和他的三族。”
夷三族啊,那確實挺狠了,難怪賭徒之家最後的賭徒都上了賭桌,這沉沒成本已經沒辦法放手了。
“元仲華,你還記得貓靈報恩嗎?”
郡主果然聰慧,一下子就想到了:“圓明大師祖籍便在南方,聽聞二十餘年前,南方水災蝗災接連不斷,雖是四海昇平,百姓卻仍在水深火熱之中,後來賑災之後,就過得更苦了,圓明大師行走四方,成就功德之身,恐也是應運而生吧。”
反向賑災是吧?這裡面聽上去水就很深的樣子。
上位者在京中翻雲覆雨,成就帝皇之業,百姓甚麼都沒圖,卻因一人之念落入水深火熱之中,命如草芥這四個字,聽上去薄情寡義,實際上卻是字字見血。
“你想翻案,這可不容易。”
元仲華點頭:“人活於世,總要做一些看上去不可能之事,哪怕輸了,我也盡力了。”
大皇子既然能得朝堂認可,本事肯定不差,不過是救災罷了,怎麼可能會越救越遭,甚至累及自身,傾覆所有啊,就算是如今的二皇子也不至於犯這麼蠢的事。
而他祖父,雖然愚忠愚孝,但也不至於枉顧數萬人命,在大皇子還未繼任東宮就賭上所有,最後落個夷三族的下場。
“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說起來,最近上到藍玉山,下到元仲華,好像都在跟她推心置腹哎,她看上去居然是個如此可靠的人嗎?
師尊看到,應該會很開心吧,嘿嘿。
“下官不怕。”
好一個下官不怕啊,她也確實沒這麼閒心,不過有一點祝扶安還挺好奇的:“以你的才敢和人情世故,不至於在官場上混不開啊,你被針對……”
“瞞不過郡主,如今的大理寺卿徐正凱雖然是五皇子的人,但他曾經也是我父親的同窗好友。”
許是認出了他的身份,所以動用權柄壓下他,不讓他冒頭,最近他開始異軍突起,徐正凱已經不止一次想邀他私下見面,不過都被他回絕了。
“你就不怕他告密?”
“他不會的,二十年前他明哲保身,二十年後他只會更怕死,我甚至不信他是真的忠心於五皇子。”但這些都無所謂,他爛命一條,幹就是了。
徐正凱有家有業,還有一身的榮華富貴,他不可能會平白無故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的。
至於之後,他的身份總要曝光,他也沒想隱姓埋名瞞一輩子。
“你有這份心氣,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真的,入京這麼久,小元大人是唯一一個不靠玄學手段走到她身邊的人,假使對方身具靈根,恐也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你這麼坦誠,反倒顯得本郡主瞻前顧後了,其實你猜錯了。”
元仲華一愣,他剛剛有猜測甚麼嗎?
“我並非是為了查清當年的鬼眼一事回京的,或者說它只是順帶的。”祝扶安笑了笑,滿意地看到了小元大人臉上的錯愕,“我對當年之事並沒有那麼耿耿於懷,甚至其中真相,約莫已經猜到了一些。”
如果她想,她可以把那些人都殺了,反正都不是甚麼好人,錯殺一二也沒甚麼。
若是從前,她指不定就這麼幹了,但現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皇帝可以死,但現在死了,恐怕真要天下大亂了。
畢竟這些個皇子,好像一個能扛事的都沒有,難怪藍玉山每天都唉聲嘆氣的。
“甚麼?郡主,這是我一個小小大理寺少卿能聽的嗎?”
他坦誠是為了博取郡主的同情和幫助啊,郡主突然這麼坦誠,他聽多了不會折壽吧?這應該算是皇室秘聞了吧?
而且這麼一來,他豈不是在郡主這裡,沒甚麼用了?
不是吧,老天爺你玩我?!
“所以,當初是誰要陷害您離開京城啊?”別說,他還真挺好奇的,誰啊居然容不下一個剛出生的小女嬰。
“不是陷害。”
“啊?”
“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年我確實吃了神樹果實。”
“啊?”這不對吧?
果然逗人玩就是好玩啊:“你現在還有捂耳朵的機會,看你身世可憐,本郡主給你一個當逃兵的機會。”
元仲華抬起雙手,最後還是敗給了該死的好奇心:“郡主,您說吧,我命硬。”
“很簡單,神樹果實並沒有傳說中的功效。”
這是大楚皇室一塊誰都知道的遮羞布,但因為盛名在外,所以服用過神樹果實的人全部緘默,甚至共同維護起了這塊遮羞布。
上至皇帝下到宗室,所有人心裡都很清楚,如今的神樹果實只有一些強身健體的效果,但大家都默契地選擇維護曾經的“榮光”。
因為這是皇室地位堅不可摧的地基,一旦神樹果實墜落神壇,也就意味著神樹不再庇佑大楚王朝,此事若是傳言出去,勢必會動搖民心。
元仲華又不是傻子,他當然立刻就想通了其中關竅,而正是因為想得太明白,他才一時之間連言語的能力都沒了。
天呢,知道了這種秘密,他今晚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睡了。
“那那那……神樹呢?”這可是大楚王朝百姓心中的保護神啊,只要有神樹在,民心就一直是安定的。
“跑了。”
天爺呢,他今晚得睜著兩隻眼睛睡覺了。
怎麼回事啊,啥時候跑的啊,陛下難怪愈發不當人了,原來是因為背地裡發生了這麼多事嗎?
“那您……”
“估計是來給神樹收拾爛攤子的吧。”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所以放心吧,我還是蠻好奇二十年前發生過甚麼的。”
好坦白的坦白局,元仲華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終於想起了自己來郡主府的初心:“郡主,其實今日還有一件事想與您說。”
“甚麼事?”
“您不關心朝堂,故而不知道,最近一段時間,不斷有朝臣生病告假,今日更是半個朝堂的人都沒來,陛下大怒,著下官徹查此事,若有懈怠者,嚴懲不貸。”
“所以,當真懈怠了?”
元仲華搖頭:“不,恰恰相反,他們所有人真的都病了。”
作者有話說:元姓賭徒:行走在外,名聲是自己給的,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抱緊郡主的金大腿,賭贏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