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武康 倒是他扭捏了。
武康侯謝晉邦 年輕時, 尚還有幾分姿色,否則也不可能得到靈昌長公主的青睞。
只是後來長公主生女、兩人感情破裂,武康侯彼時在京中全無立足之地, 皇帝估計也是看他進退兩難,便命他領兵去駐守邊關。
伍氏便是他在邊關時續娶的夫人,包括謝憫也是出生在邊關。
盛京城金尊玉貴的侯府公子乍然落入這樣的境地, 謝晉邦哪怕是聖人, 心中也不可能全無戾氣,他便將之發洩到了戰場上, 沒過兩年倒攢了一些軍功。
只是戰場上風吹日曬, 邊關也沒有盛京城那麼多講究,久而久之, 武康侯就變成了八尺壯漢,再不復從前那般的行坐合宜。
他在邊關駐守十年,盛京城的繁華璀璨幾乎已經淡得沒影了,陛下卻忽然想起了他, 召他回京做了三品武將。
謝晉邦對此倒是接受良好,畢竟邊關已無戰事, 他被召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他沒想到十年過去,靈昌長公主依舊看他十分不順眼。
他想要在朝中立足, 想要武康侯府長長久久地傳承下去, 就必須與長公主和解。
可……他根本不知道當年長公主為何性情大變, 謝晉邦自問沒有任何錯處, 他也很心疼女兒要被送走,可皇命難違,他又能怎麼辦呢?
怎麼就鬧到了和離的地步?時至今日, 謝晉邦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可靈昌長公主乃是陛下的胞妹,行事根本不需要考慮他的感受,她要和離便只能和離,從頭到尾謝晉邦都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利。
但他在這段婚事之中,並非全無得利,故而他也只能偃旗息鼓,接受這個事實。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那個早就被所有人放棄、漂泊在外的女兒居然還能夠活著回來,甚至位列郡主,背靠明玉臺。
那可是明玉臺啊,真正的一人之下,普天之下哪怕是陛下,也須得給國師幾分薄面。
“母親,你可見過那孩子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她臉上依舊疲色明顯,可見這幾日睡得並不好:“見過了,那孩子是個懂禮貌的,頭回上門遞了帖子,闔府上下自然鄭重地接待了她,後來府中借住的表小姐遇險,她還親自送了明玉臺的平安符過來。”
“竟如此懂禮?”武康侯有些驚愕,“長公主怕是不喜歡她吧?”
老夫人有些驚訝:“你怎知曉?”
武康侯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十八年前他就感覺到了,某一日醒來,長公主不僅看他的表情十分冷漠戒備,對孩子更是沒有任何動容之情,就好像……她不是女兒的親生母親一般。
這樣的話,說出來怎麼可能會有人信呢。
“猜的,她既然與長公主不親近,又沒有改姓周,是不是要入侯府……”
武康侯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捂住了嘴:“可別再說這等渾話,郡主性子雖好,但你若見過她,便知侯府的門庭絕留不住她。”
“她不過年方十八,母親竟對她評價如此之高?”
老夫人笑了笑:“若她是男兒,你母親我就是跪死在御前,也得請她入宗祠,你可知道我第一眼見她,印象是甚麼?”
“甚麼?”
“大將之風。”
一個人長於鄉野之地,依舊能夠如此進退從容、不以外物悲喜,十八歲便能做到這種程度,老夫人甚至能夠理解明玉臺那位國師為何如此器重郡主。
假以時日,她這個孫女必然鳳飛於天。
“……您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武康侯難以想象自己竟能生出這般優秀的女兒,他著實有些啞然,剛準備說些甚麼,便有門房來通報,說是郡主來探病了。
“母親,我不太方便見她,您替我好好招待她吧。”
老夫人卻搖了搖頭,她還是很看得清形勢的:“兒啊,你的腿能不能行走自如,就看今日了,母親去替你把她帶進來。”
“母親您說甚麼……”武康侯話還未說完,耳邊便傳來了母親的低聲敘話,“你可知道,她去過長公主府後,長公主的舊疾便痊癒了。”
並且還是女子生育落下的病痛,哪怕是神醫都治不好,可見她這位孫女本事極大,這個訊息還是她因緣際會之下聽來的。
武康侯只覺得荒謬,可訊息是母親講與他聽的,說明……是真的。
於是,他一直保持著這種震驚錯愕的神情見到了暌別許久的親生女兒。
武康侯的子嗣並不旺,除了祝扶安和謝憫,另還有一個庶子和兩個庶女,年紀都還不大,至少對謝憫來說沒甚麼威脅。他也不是甚麼慈父,跟兩個女兒很少親近,只隱約還記得那兩個女兒低眉順眼跟著夫人同他見禮的模樣。
所以,當他看到張揚肆意、容色無雙的祝扶安時,他第一反應竟是……我能生出這麼出色的女兒?真的假的?
“祝扶安,拜見侯爺。”
“你……”不喚我一聲父親嗎?
武人還是挺好懂的,祝扶安行完禮就直起身來:“不喚,你與長公主的待遇,是一樣的。”
武康侯一噎,竟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這個早就遺忘的女兒,難得的,他有些方寸大亂,就像當年靈昌長公主忽然看中了他、要他尚公主時一樣。
母親說得對,武康侯府絕容不下這尊大神。
“沒關係,你坐吧,今日多謝你來探望,我如今腿腳不便,恐不能向郡主行禮了。”
……居然是個正常人,祝扶安有些驚訝,周令璟也不是弒殺的性子,怎麼好端端地要殺了武康侯?眼前這人是不是無意中知道過甚麼?
“不必行禮,怎麼說你都是我的生身父親,雖然沒養過我一天,但好歹血脈相連,你的腿……可要我出手?”
這般直接的嗎?
武康侯是真不知道用甚麼表情面對了:“你……真的能治我的腿?”
“當然,絕無虛言。”
“那我……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祝扶安笑著搖了搖頭:“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價,或者說,十八年前,你已經付出了代價。”
生育之恩嗎?
武康侯不知道為甚麼,竟有些猶豫:“如果,我不要治腿,要別的呢?”
“也可以啊,只要我能辦到,你儘管開口。”
“哪怕是叫武康侯府加官進爵?”
“可以。”
這個簡單啊,她去騷擾藍玉山就行了,連治腿的功夫都省了。
聽到這麼痛快的回答,武康侯反而沒有多少欣喜之情,因為這就像是一樁銀貨兩訖的買賣,只要他給出要求,就代表著完全買斷了生育之恩:“你與靈昌長公主也是這般……”
“當然不是,她對我全無慈母之心,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在她眼前,她比你痛快多了。”
……倒是他扭捏了。
祝扶安看著病床上有些蒼白的壯漢,忽然開口:“我能問你一些問題嗎?”
“甚麼問題?”
“十八年前的問題,應該不難回答。”祝扶安揮了揮手,讓燕萍姑姑把所有下人都帶出去,等人全部走了,她才開口,“我聽說,你與靈昌長公主是在紙鳶節上定情的,我能知道那時候她的性格如何?”
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長公主殿下自然是金尊玉貴,典雅大方的。”
祝扶安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兩分不耐煩的表情:“我不要聽這些場面話,我想聽一點實在的,她生育前後,性情是不是大變?”
“你怎麼……知曉?”關於這點,他連母親都沒說過。
“長公主跟我說的,這是條件,你不會想說作為枕邊人,你都沒發現吧?”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要不是腿瘸了,謝晉邦真想打馬去長公主府問個清楚:“你你你……”
“不要這麼激動,我就隨口問問,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
祝扶安作勢要走,此時此刻謝晉邦哪裡容得她走啊,糾纏了他十八年的心結終於要解開了,他能淡定才有鬼了:“我說,你坐下。”
其實一開始,他對得長公主青眼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真實感,畢竟武康侯府雖然門庭顯貴,但對公主來講,只是平平無奇。
他雖然是嫡子,容貌才學卻不算突出,京中比他有才幹者,比比皆是。
但長公主卻說他性情敦厚,是為良配,漸漸的他便被長公主所吸引,陛下賜婚、兩姓之好,他繼任侯府,一時間風頭無倆,他以為他和長公主會一直這麼好下去。
誰知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他們有了女兒,可卻留不住女兒。
“我以為,她是因為要把你送走,才性情大變,連我也不要了。”
……這位也蠻會自欺欺人的。
“現在聽你這麼說,她是……”
“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回事,但聽你方才所言,她與你相處時溫聲細語、善解人意,就連你家人她都關懷備至,說實話,反差這麼大你都能自圓其說、自欺欺人,她是不是提前跟你說過甚麼?”
謝晉邦怔忪片刻,然後果斷搖頭:“沒有。”
“當真沒有?她與你相處時,有沒有給過你甚麼東西?”
這聲音輕柔和緩,如同靜水流深,謝晉邦張了張嘴,卻依舊搖了搖頭:“沒有,真的甚麼都沒有。”
唔,那看來就是有了,難怪要被滅口了。
作者有話說:祝大王:誰能想到,親爹是個傻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