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騙局 【一更】為誰而活。
一個人當下的恐懼, 是很難掩蓋完全的。
哪怕這些皇子黃孫離開時表情鎮定自若、行事也算井井有條,但面對未知可怖的存在時,戰慄的懼意會讓每個人的本能被觸發。
這些本能很難瞞過祝扶安的眼睛。
特別是那位十五殿下, 當真是裝都裝不明白,一個自小服用了神樹果樹、本該受龍脈庇佑的皇子,怎麼會懼怕區區妖邪呢?
按照這位皇子的性格, 難道不應該是表現得沾沾自喜、傲慢自得嗎?
所以, 為甚麼會怕呢?
靈昌長公主為甚麼又會被……“附身”嫁人呢?
那答案當然只有一個了。
“扶安,這件事……不能說。”周令璟的聲音很輕很輕, 輕到他覺得自己只說給了自己一個人聽, 但等他抬頭再看向這雙眼睛,他就知道妹妹也聽到了。
“難怪, 你會對我 有歉意。”
她就說嘛,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無緣無故的好。
周令璟應該很早就知道,自然就清楚她被送走並非是因為甚麼鬼眼之說,故而他能被送到長公主府撫養, 恐怕也並不是所謂的“幸運”吧。
原來,全京城的皇族都知道她的無辜呢, 難怪老皇帝一有偏向, 這些皇子就願意來對她施捨恩賜了。
祝扶安忍不住向前,逼得周令璟不停後退, 等他退無可退, 她的聲音才像是弓箭一般觸發:“原來, 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啊。”
神樹果實不過是楚氏王朝的一個騙局, 一個昭顯自身血脈得天地庇佑的官方騙局而已。
所有人都在粉飾太平、維護這層不存在的體面。
所以甚麼“鬼眼之說”,甚麼不吉之人,從一開始就是有心人利用這個不可能被闢謠的騙局為她量身打造的大坑啊。
淨挑她年紀小的時候動手, 當真是好欺負人啊。
靈昌長公主倒是沒有說錯,她要是動手,不必整這些花裡胡哨的手段,所以想要讓她遠離京城的人,必然是“知情者”。
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呢,這是好事啊,祝扶安忍不住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不是,我……”
祝扶安背手退後三步:“此事,與你無關。”
“扶安——”
周令璟忍不住上前一步,剛開口喚了名字,竟眼睜睜看著妹妹在他面前瞬間消失了,他撲了個空,差點兒栽在地上。
然而人不見了,聲音卻還好好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幫我處理好後續,周令璟。”
祝扶安丟下這句話,便直接殺回了明玉臺,那盛氣凌人的模樣,藍玉山顯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華光灼灼,劍氣凝人,半點不留情。
當然了,這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拿劍指著脖子問話。
“……姑奶奶,誰又惹你了。”
祝扶安手中的劍並未偏一寸,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凝:“藍玉山,你想死的話,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保證,你的死不會在京城掀起任何波瀾。”
這股氣勢,與平日裡的祝扶安完全不同,此時此刻,或恐才是真正的她。
許久,藍玉山開口:“你想問甚麼?”
“是你暗示讓老皇帝找人,把我弄回來的吧?”祝扶安收了劍,身上的冷意卻越來越深,“演技不錯啊,不愧是百歲老人了,心機就是深沉。”
藍玉山的臉色瞬間大變:“今天發生了甚麼事?”
“死人啦。”祝扶安用著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兇殺案,“妖邪殺人,好恐怖呀,你是沒見到那些個皇孫貴胄何等地驚慌失措、作鳥獸散,想必國師也是見過的吧?”
沒想到,這麼快就瞞不住了,姓周的這群血脈真是越來越不行了。
“如果是神樹果實的事,我並非有意瞞你。”
祝扶安只覺得自己被愚弄了,瑪德,給了她一道謎語,誰知道連謎面都是錯的,你們京城人的心是真髒啊。
“怎麼,還在想怎麼騙我?”高挑的少女輕輕把玩著手中的劍,語調也漸漸漫不經心起來,“你那最後一卦,算的並非是你的生路吧?”
“你很聰明。”
“屁的聰明。”
“郡主,你應該文雅一些。”
“那我文雅地殺了你。”
藍玉山:……倒也沒必要如此文雅。
“但我可以立誓,我對你從無加害之心。”
“若你有,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她不至於連這點警覺心都沒有,祝扶安只是有些無法接受,自己居然這麼輕易地被騙了。
它甚至不能說是騙,是她過於傲慢,過於自恃力量,忽略了這個本該一進京就可以發現的事實。
她生氣,更多的是氣她自己。
如果她就這麼好騙地跟隨師尊去了修仙界,絕對會把師尊的臉丟個乾乾淨淨吧,讓她死了算了。
“難怪你當時第一眼見我,便信我的鬼話,願意與我做交易,相信我是個貨真價實的祝由師,怎麼樣,藍大國師,說說吧,你的卦究竟為誰而卜?”
藍玉山是個淡人,做甚麼事都淡淡的,無論是起居住行還是看書下棋,都有一種人淡如菊的平靜感,彷彿這世上之事,沒有甚麼再能觸動他了。
但師尊說過,越是表面平靜的人,內心只會越偏執,這世上很少存在內外一致的人,因為人會極力偽裝卑劣的自我。
以己度人,她自己所表現出來的,也不過是偽裝好的自己。
真正不堪的自己,只有自己最清楚。
“怎麼,很難回答嗎?”十九歲的少女步步逼近,滿眼都是銳意,“那我換個問題吧,你這多出來的十年,準備為誰而活?”
正是此刻,天邊的斜陽如血,將明玉臺的天空渲染得分外妖冶,藍玉山只覺得這光刺得眼睛太疼,叫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為誰而活。”
許久,殘陽褪去,清輝灑下,落在祝扶安的劍上,變成了一彎冷月。
“國師大人,竟也如此迷茫啊。”
許是夜空太過寂寥,一身孑然的藍玉山似乎也狂放了許多,他的頭髮在月光下白得驚人:“不是迷茫,而是我藍家世代守護神樹,神樹生,則藍家生,神樹死,則藍家死,我已是藍家最後一個人了。”
他死了,就意味著神樹先他一步湮滅了,老皇帝為甚麼要留著他,不過是因為知道這些罷了。
“所以神樹呢?”
藍玉山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神樹在哪裡,但傳聞是真的。”
“甚麼傳聞是真的?”
“神樹果實的傳聞,是真的,只是……後來失效了,神樹失蹤了。”宮中留下的那些神樹果實用一枚少一枚,所以近些年有資格服用神樹果實的人越來越少。
並非是神樹產量不行,而是存貨越來越少了,並且吃了神樹果實的周姓皇族,也只有一些身強體壯的作用,不會半途夭折,再多的效果就沒有了。
這隻能證明神樹還活著,但活得並不好,這才是他卜那一卦的原因。
“你不會,又在騙我吧?又欺負我年紀小、見的世面少?”
藍玉山搖了搖頭:“沒必要了,你就是救星,這毋庸置疑,最開始不說,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抱歉,我並非有意隱瞞。”
“冠冕堂皇。”祝扶安嗤笑一聲,:“所以,當年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當年,我確實在閉關,並不知外面發生的事。”藍玉山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繼續開口,“當我出關後,聽聞靈昌長公主誕女,我就察覺不太對勁。”
“我出關那年,你應該有六歲了,按照靈昌長公主的命格,她應該命中無女才對,可她不僅生下了你,竟還遺棄了你,理由一聽就是假的。”
“呵,假的。”
……
“我便立刻派人前往邊境尋你,在命師眼中,一切超出常理的存在,就是扭轉乾坤的變數,我當時就想收你為徒,可我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庵裡的人說你死了。”
她就說嘛,十八年沒有隻言片語,怎麼燕萍姑姑一下就能找到她了,原來是有人早就居心叵測啊。
“你的人沒有查錯,我確實死了。”是被人的貪心害死的,但又被人救活了。
“不,我後來親自去了邊境,卻依舊沒能尋到你,但我卜了一卦,卦象顯示,你會在今年回京,我只需靜靜等待即可。”
所以,他拖著病體一直不願意嚥氣,他幾乎是等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連他自己都以為那個虛無縹緲的卦象是他臆想出來的。
卻沒想到,他真的等到了。
他沒死,藍家也還沒有亡。
那就代表,神樹也還活著。
藍玉山當時覺得自己應當欣喜若狂,可身體明明年輕依舊,他卻提不起任何的興奮之意。
沒有苦盡甘來後的快樂,只有無盡等待後的空虛。
父親在世時,一直讓他謹記藍家人的使命,可人能明白自己要做甚麼,卻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理智讓他去做所謂正確的事,可不理智……
當時一瞬間的邪念,讓他隱瞞了所有。
他想看看,這卦象到底是何等的……天命所歸。
“我這一輩子都在為他人而活,到如今垂垂老矣依舊不得往生,藍家人生來便擁有溝通天地的能力,我更是家族有史以來天賦最強之人,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寫好的。”
這是怎樣一雙眼睛呢,祝扶安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現在莫名其妙居然有點氣消了,姓藍的果然老奸巨猾啊。
這賣慘的手藝,她得學學,說不定以後用得上。
“所以,你臨死了開始叛逆了?”祝扶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你在我身上,看到從前的自己?物傷其類了?你……”
人的意識有時候是不清醒的,就比如現在的藍玉山:“或許吧,你就當我老糊塗了吧。”
“不,你不糊塗,你心裡甚至清楚地認知到,我的人生從一開始也是寫好的,你算到了我會回京,所以你在見到我的第一眼,就認定我是天命所歸,你想試試我?”
“不,你其實更想……補償我,也是補償你自己,對嗎?”
藍玉山啞然,他無從反駁。
“你覺得只要我晚一點知道這些事,我就還可以在京中安穩度日一段時間,是不是?”祝扶安笑著說完,一掌拍碎了桌上的棋局,“藍玉山,我需要你可憐我?”
“我告訴你,我不需要!”
祝扶安將劍支在棋桌上,雙手握著劍柄,眼神依舊銳利:“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少女的鋒芒在夜裡展露無遺,那是藍玉山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自由。
今日的月亮,還是太亮了一些,乃至於讓他如此無所遁形。
藍玉山覺得自己幾乎都要睜不開眼了,少年意氣這種東西,還是太刺眼了,他已經好幾十年沒有見過了。
人總是會羨慕自己沒有的東西。
“那我這十年,便為郡主而活吧。”藍玉山忽然靜靜開口,“我想看看,天命真正的樣子長甚麼樣。”
“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原諒你了?”
祝扶安伸手,那叫一個理直氣壯,“那就把你這些年調查到的東西通通拿出來吧,也是,你根本也沒怎麼掩飾,連靈昌長公主和武康侯結緣於紙鳶節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都能張口就來,我居然都沒懷疑你,果然我還是太尊老愛幼了。”
藍玉山命人把東西送過來:“都在這裡了。”
“這麼多?”這麼一大箱子?!
“都是一些瑣碎的線索,有些是追蹤神樹留下的痕跡,有些是有關於當年靈昌長公主性格異變的觀察起居錄,你有空的話,可以看一看。”
說起這個,祝扶安終於覺得站累了,將劍收起來後坐下:“靈昌長公主到底怎麼回事?她真的被人附身了?”
藍玉山沒點頭也沒搖頭:“我出關之後,曾經去長公主府探查過,可以確定她並不是被妖邪之物侵佔了肉.身,甚至我更傾向於她是‘自願’貢獻身體的。”
“自願?”
“或許是她無意中許下的承諾,很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如此才可以這麼輕而易舉地佔據她的身份,沒有被皇城中任何一處的陣法察覺到,甚至生完你之後,還可以如此不著痕跡地離開。”
“還有呢?武康侯又在裡面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
“他給你提供了一半的骨血,算嗎?”
那確實是很樸實的角色了:“沒有甚麼隱瞞了?”
“周令璟。”
祝扶安一訝:“他又怎麼了?”
“他的身份有些古怪,並不只是簡單的皇室旁支。”
哇喔,這回倒是坦誠得可怕了:“那他甚麼身份?”
“我查到一點,似乎跟已故的皇長子有關,不過他與神樹毫無關係,所以我並沒有費勁去查他的身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強行卜卦。”
祝扶安擺了擺手:“算了,我的好奇心也沒那麼重。”
夜很快就深了,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覺得今夜的月亮當真是越來越朦朧了,似乎……今夜又有甚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而第二日元仲華的到來,也印證了她昨晚的預感不假。
“郡主,大事不好了!昨夜京中又有三位小姐出事了!和武康侯府表小姐一樣的死狀!我剛升的官兒,又要沒了!”
這回才是真正的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啊,如果沒升官,這案子絕對到不了他手裡,可他現在升官了,可不就正好有這個資格接這燙手山芋了。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人果然是有得必有失啊。
“她還在睡,不要打擾她。”
元仲華看著面前年輕優雅的白髮華服青年,心中塞滿了疑惑,這位……誰啊?!
作者有話說:藍姓國師:伸手不打笑臉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