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路府
“娘!娘!”屍體中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喊著。
麥芽顧不上害怕, 踩著腐爛的碎屍,大步奔去,跪坐在屍體之中, 將人摟進懷裡:“星融,星融。”
“娘, 娘……”孩子還在喊著, 嗓音沙啞難聽。
“別怕、別怕,娘在這兒,在這兒。”麥芽緊緊抱著他, 按住他瑟瑟發抖的手臂,摟著他跌跌撞撞起身, “娘帶你離開, 帶你離開。”
她摟著他, 奮力往前跑, 踩得地上的屍體吱呀作響,她驚恐、害怕、抖如篩糠,卻還是顫顫巍巍往前跑,又跑進那片密林裡。
還是無邊無際,還是黑霧連綿,她不知該往何處去, 只能一直往前奔跑。
突然,她一低頭, 懷中的孩子不知何時不見了。
她轉頭一看,一片黑霧, 她驚慌失措大喊:“星融!星融!”
低低的哭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旋繞在她耳旁:“娘,娘……”
“星融!”她大喊一聲, 提著裙子往前跑,淌過沼澤泥濘,終於瞧見一扇鐵門,開啟,裡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哭泣聲迴盪在鐵門底下,麥芽咬了咬牙,跨進黑暗之中,扶著潮溼的牆壁朝前走。
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遠處似乎隱隱有燭火,她緊忙往前跑,朝著燈火迅速跑去,刺眼的光突然從四周亮起。
她皺著眉看去,瞧見被麻繩吊起的少年。
“陸星融!”她嘶喊一聲,可被吊起的少年沒有任何的動靜,他滿臉發紫,像是死了一般。
她朝前奔去,想將他救下,可沒幾步,鐵欄拔地而起,擋住她的去路,無數條斑斕的蛇從黑暗中游出,從他腳腕攀爬而上,一路往上,一口咬在他的脖頸上。
“星融……”她悲痛萬分,眼淚齊刷刷往下掉,聲嘶力竭地喊,“星融!星融!”
忽然,一陣悠揚的樂聲響起,她一愣,也跟著吹響那段熟悉悅耳的小調。
吊著的少年眼皮微動,緩緩睜開。
“星融!星融!”麥芽圍著鐵欄走動,不停地朝裡面喊。
少年抬眸,烏黑的眼眸裡一絲情緒也沒有。
麥芽淚流滿面:“星融……”
少年嘴唇輕動,似乎是在說些甚麼。
“陸星融!”眼前的鐵欄消失了,水聲不見了,遍地的蛇也不知所蹤,少年平臥在地上,麥芽奔過去,將他摟起,附耳在他口邊仔細聽,“星融,你說甚麼?”
少年怔怔看著前方,啞聲道:“疼,好疼……”
“星融。”麥芽泣不成聲,拼盡全力要將他扶起,“我帶你走,我帶你走。”她已經要將人扶起,就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能扶著他離開這裡,可突然他又不見了。
“陸星融!”她喊。
天旋地轉,人聲鼎沸,她站穩,恍惚看去,陸星融盛裝裝扮,端坐在廣場上,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緩緩湧去。
麥芽恍惚一瞬,輕聲喊:“星融。”
聲音被淹沒在人群中,她踮起腳尖,扯著嗓子又喊一聲:“陸星融!”
廣場上的人似乎聽見了,鈍鈍轉頭看來,烏黑的目光中仍舊沒有任何情緒,似乎不認識她一般。
麥芽邊往人群中擠邊喊:“是我啊,星融,我是麥芽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少年沒有回答,緩緩收回目光。
麥芽有些失望,慢慢停下,兩旁的人擦著她的肩往回走,她垂眸,突然瞥見那碗裡濃稠的血水。
她心中大駭,再次抬頭看去,瞧見少年手臂上蜿蜒而下的血流。
“陸星融!”她大喊一聲,奮力推開擋在前方的人朝著廣場的方向往前跑,可是那些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怎麼推也推不開。
她哭泣、大喊、橫衝直撞:“讓開!你們怎麼能這樣?你們還是人嗎?你們看不見自己喝的是人血嗎?”
湧動的人群中,沒有誰回答她,他們端著那一碗碗血水,渾渾噩噩地往前走,將她的路堵住。
“讓開!”她哭著吼,“你們給我讓開啊!”
他們似乎是聽不見,只是捧著碗搖搖晃晃往前走,碗裡的血水灑出來,濺得到處都是,就連天邊的雲都被染紅。
“陸星融……”麥芽隔著人群哭喊。
終於,廣場中的人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她,輕輕彎起眼眸,嘴唇微動。
麥芽看見了,他是在喊她,他是在喊麥芽。她奮不顧身往前衝,往前擠。
突然,天旋地轉,萬物傾塌。
“麥芽!麥芽!”
麥芽緩緩睜開眼,花燈晃動,她瞧見陸星融的臉。
“麥芽,你怎麼了?你為甚麼在喊?”
“星融!”麥芽撲去,雙臂緊緊纏住他的脖頸,哽咽道,“我做夢了,我夢到你了。”
他緊緊將她按在懷裡,輕聲道:“夢到我甚麼了?我是不是在夢裡欺負麥芽了?”
“不……”麥芽泣不成聲,連連搖頭,掙脫他的懷抱,雙手捧住他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星融……”
陸星融看見她哭,眼眶也忍不住發酸,哽咽問:“麥芽,怎麼了?”
她捧著他的臉,只是哭著看他,只是搖頭。
陸星融將她按進懷裡:“是不是我在夢裡惹麥芽生氣了?”
她搖頭,哭泣許久,低聲道:“我夢到你了,我看到好多屍體。”
“那只是夢而已,麥芽不要害怕。”
“不,不是的,我好像想起來了,我親眼看到過的,是不是?”麥芽又看著他,“我要不是親眼看過,怎麼會夢到呢?人怎麼會夢到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呢?”
“麥芽……”
“星融。”麥芽淚流滿面,“家裡的房子、地、珠寶都是你用命換來的啊。”
“沒有,麥芽不要哭。”陸星融用掌心不停地給她抹去眼淚。
她哭泣:“你為甚麼不跟我說?你讓我怎麼心安理得地住在這裡,每天吃喝玩樂?”
“不是的,是長老,他們拿我的血養出來的蠱去賣,換來那些金銀珠寶,我遇到麥芽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就算是麥芽不用,這些錢也退不回去,給麥芽用,我心裡還很高興。”
麥芽放聲大哭:“你傻不傻啊?你為甚麼不跑?你就任由他們那樣欺負你?你為甚麼不反抗?你不是很厲害嗎?他們現在死了嗎?我們回去,去殺了他們。”
“死了,他們都死了,那裡的一切都被我燒了。”陸星融哭著道,“對不起,麥芽,我不知道要跑,我不知道那是錢,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你跟我說甚麼對不起啊?”
“我讓麥芽好傷心……”
麥芽抱緊他,再抱緊他:“不是的,不是你讓我傷心,我沒有怪你,我只是、只是……都怪他們,你別哭了,我沒有兇你。”
“麥芽不哭我就不哭。”
麥芽胡亂擦擦眼淚,頂著兩個核桃似的眼眸,用力彎唇:“好,我不哭了,你也不哭了。”
他也擦擦眼淚,在她臉上啄吻兩下,輕聲喊:“麥芽。”
麥芽看到他的眼眸,就想起夢中的場景,眼淚又忍不住要往外飆。她趕忙忍住,輕輕摸摸他的臉,隨意找些話說:“幾時了?”
“好像天快亮了。”
“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我睡醒了。麥芽還要睡嗎?我可以抱著麥芽。”
“我也睡不著了。”麥芽輕輕握住他的手,“星融,你這樣撐著累不累?你躺著吧。”
“可是我想看著麥芽。”
麥芽微微側身:“你躺著,這樣也能看著。”
他彎眸,在她對面側臥,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麥芽。”
“星融……”麥芽欲言又止,她有很多話想問他,可又不想揭開他的傷疤。
她隱隱又想起來一些了。
陸星融是被他的家裡人賣去那裡的,然後呢?她是怎麼知道的?
她腦子裡的畫面斷斷續續的,連不起來。
“麥芽,怎麼了?”
“沒有,我就是感覺自己好像記起以前的事了,但是好像又記起的不是很完整。”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只要我們現在高高興興的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麥芽彎起眼眸,往前挪了挪,雙手環抱住他的腰身,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對,你說的也有道理,星融,你現在沒事了就好。”
他收攏雙臂,輕聲道:“以後都不會有事,我已經把他們都解決乾淨了,麥芽不要害怕。”
“星融,你還記得你從前的家人嗎?他們會回來找你嗎?”
“不記得了,我就只有麥芽一個家人。噢,還有銀河和銀月。”
麥芽彎唇:“星融,院子裡的梨花樹是不是你種的?我好像想起來一點了,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想要在院子裡栽一棵花樹?”
“是,麥芽說這裡不下雪,想要一棵會開白色花的樹,等到開花的時候,就像下雪一樣。”
“原來是這樣。那院子裡的菜地也是你開的嗎?”
“麥芽說想要菜地,想養雞,想買幾畝地,還有一間房子,麥芽想要的,我都會給麥芽。”
“菜地很好,只是先前孩子們還小,我要照看他們,分不開身,就荒廢了。”
“沒關係,麥芽想種就種,不想種就不種,只要麥芽高興就好。”
麥芽仰頭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一直都這麼好說話,只要麥芽喜歡我,愛我,在意我。”
麥芽看著他,腦中浮現出夢中的場景,忽然又多出一幅畫面,是他抱著她,貼在她的肚子上,說也想要住在她的肚子裡。
她恍然大悟,瞬間心如刀絞。
怪不得陸星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從小就離開了父母,在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還在喊著娘,可是怎麼喊,都沒有人來救他。
他先前那麼生氣那麼傷心,不是有壞心思,只是害怕再一次被拋棄。
麥芽閉了閉眼,將他抱進懷裡,輕聲道:“星融,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最重要的,永遠是排在第一個的。”
他心花怒放,笑著在她臉上親一口,埋進她的胸脯裡,含糊不清道:“麥芽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排第一的。”
麥芽扶著他的腦袋,小聲問:“幹嘛啊?”
“親麥芽啊。”他抬眸,眼睛亮晶晶的。
“你這是親嗎?你這是咬。”
“那疼嗎?”
“不疼。”
他一口咬上去:“那就是親。”
帳子裡瞬間升溫,麥芽氣喘吁吁:“天真的快亮了。”
“那就讓它亮去。”
“孩子醒了怎麼辦?”
“他們放假後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會醒那麼早。”他欺身而上,腦袋從被子裡鑽出去,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麥芽摸摸他的臉,輕輕咬住他的唇。
他欣喜若狂,單手摟起她的腰,低頭叼住她腰間的繫帶,偏頭扯開,迫不及待抱緊她:“麥芽,你還想要孩子嗎?”
麥芽微微蹙著眉頭,問:“怎麼了?你還想要嗎?”
他連連搖頭:“不不。”
“我覺得有銀河銀月就行了。”
他親她一口:“那我一會兒弄在外面。”
麥芽嘴角緩緩上揚,雙手環抱住他的腰身,輕輕在他嘴唇上啄吻。
他瞬間呼吸凌亂,緊扣住她的腰,傾身而上。
天光大亮,明媚的日光都能照進帳子裡,麥芽推了推他,小聲道:“都弄完了,還不讓?”
“不。”他撐在她的上方,捧著她的臉,在她額頭上、眉眼間、鼻樑處、臉頰邊細細啄吻,像是甚麼動物在給另一隻動物洗臉。
麥芽想到夢裡的畫面就心痛,也就隨他去了。
“娘!爹爹!”兩個孩子在外面喊。
麥芽一驚,連忙推他:“快起來,孩子醒了。”
他抬頭,朝外喊:“你們現在堂屋裡玩一會兒,爹和娘還沒起。”
麥芽輕輕捏他一下,小聲道:“他們肯定是餓了,你趕緊起來,我得去煮飯了。”
他又喊:“堂屋左邊櫃子裡有點心,你們先吃點墊墊。”
麥芽瞅他一眼,沒好氣道:“那怎麼能行呢?點心吃多了就不好好吃飯了,你趕緊讓。”
他往她肩頭一趴,委屈道:“麥芽剛才還說我排第一的,現在又不是了。”
“你啊。”麥芽摸摸他的腦袋,“都歪膩這麼久了還不夠啊,天亮了,你不餓嗎?起來也是給你煮飯啊。”
“麥芽餓了嗎?”
“有點。”
“那我們起吧。”陸星融撐起身,“我來收拾床。”
麥芽笑看他一眼,緩緩坐起,看著他光著身子收拾,提醒一聲:“先穿好衣裳,屋子裡雖然燒了炭火,這會兒也熄得差不多了,當心著涼。”
“好。”他迅速套上衣裳,將被褥收拾齊整,弄髒的衣裳扔進衣簍,整理好衣裳,拿著木梳在銅鏡前等著。
麥芽提著裙子坐下。
陸星融低頭在她臉上親一口,拿著木梳輕輕給她梳理長髮。
門外的兩個孩子已等不及了,又在外面喊起來:“娘,你們在裡面做甚麼啊?為甚麼還不出來?我都聽到你和爹爹在說話了。”
麥芽嘆息一聲,朝外回:“爹在給娘梳頭呢,梳完就出來。”
陸星融不緊不慢將她的頭髮盤好,簪一支銀簪,滿意看著鏡子:“好了。”
她輕輕瞥他一眼,無奈搖搖頭,起身去開門。
兩個孩子立即衝進來,撲進她懷裡,笑著道:“娘今天真好看!”
“不是和從前一樣嗎?臉上又沒畫花。”麥芽領著他們往門外去,又道,“冷不冷?到廚房去,讓爹爹生火,娘給你們梳頭。”
陸星融跟在她身後,抱住她的腰。
她快被纏得走不動路了,又怕他又要嘰嘰歪歪,只能忍著,快步前行,到了廚房,立即開口:“你去生火煮飯,我來給孩子們梳頭。”
“我也還沒梳頭。”
“屋裡冷,不生火要著涼的,你先去生火,我一會兒給你梳。”
陸星融立即彎起嘴角,高高興興去將灶臺的火生起,還將稀飯煮上了。
麥芽一直含笑看著他,看著他走來,迅速給兩個孩子梳完頭,讓他坐在跟前來,將他那頭白髮盤去頭頂,綁一根發繩。
兩個孩子捧著臉,蹲在地上看著:“娘給爹爹梳得真好看。”
“給你們梳的也好看,和爹爹去玩吧。”麥芽起身。
“不玩,我要煮飯。”陸星融跟著起身。
兩個孩子也立即道:“對,我們也要煮飯。”
麥芽笑著搖搖頭,將青菜交給他們:“喏,那你們去洗菜吧。”
他們三個便圍坐在灶臺旁,一起剝兩顆菜葉子。
“娘,出太陽了,我們今天出去玩嗎?”
“想去哪兒?今天應該有廟會吧?吃完飯,讓爹爹去客棧套馬車,我們出去看看。”
“太好了!”
麥芽微微彎眸:“菜洗好了就給娘,娘要炒菜了。”
兩雙小手將菜葉遞來,乖巧看著她:“洗好了,給娘!”
麥芽笑著接過,輕聲道:“好了,去等著吃飯吧。”
他們兩個又一擁而上,朝陸星融湊去。拉著他閒聊:“爹爹,你去過廟會嗎?”
“去過的,和你們娘一起去的。”
“甚麼時候?我們怎麼不知道啊?”
“在還沒有你們的時候。”
“那是在這裡嗎?”
“不是,從前我們不住在這裡,是有了你們後,才搬來這裡的。”
“那是在哪裡……”
麥芽聽著,腦中破碎的畫面一點點拼接起來。
在那個村子裡,一間土房子,滿牆的柴火,她和陸星融牽著一頭小鹿往城中去。
她心思逐漸飄遠,吃飯都心不在焉,一遍遍搜著腦中的畫面,突然靈光一現,放下碗筷,快步往房中跑。
“麥芽?”陸星融也放下碗筷,快步跟上去。
麥芽從櫃子裡翻出那隻木盒,捧給他看:“這是你給我的,對嗎?”
“裡面的物件是我放的,這隻盒子是一個老奶奶給的。”
“那個老奶奶呢?”
“我送麥芽和孩子來這裡前,去尋過那個老奶奶,原本是想送麥芽去我們原來住的地方,好有個照應,可是我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只看到她的墳。我看旁人在墳前倒酒,就在她墳前也倒了一杯酒。”
麥芽捧著那隻木盒,喃喃道:“死了。”
“麥芽?”陸星融偏頭看著她。
“她幫過我們,對不對?”她腦子裡瞬間閃過許多畫面,“她是我們的鄰居,對不對?”
陸星融輕輕抱住她:“是。”
兩個腦袋在外面張望。
陸星融看去,輕聲道:“麥芽,孩子還在等著我們吃飯。”
“我……”麥芽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麥芽,我那時已經想好了要報答她,銀子都準備好了,可是沒有機會送出去。”
“我知道了。”麥芽點點頭,放下那隻木盒,“走吧,去吃飯吧,吃完不是還要出去嗎?”
陸星融彎起眼眸:“好,去吃飯!”
兩個孩子這才敢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小聲問:“娘,你剛才在看甚麼?那個小盒子嗎?”
麥芽終於將那段記憶釐清,摸摸他們的腦袋,微微笑著:“嗯,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不用擔心。”
“娘想起和爹從前的事了嗎?娘要是不記得,為甚麼不讓爹爹跟娘講呢?”
“還不是你們爹不願意說。”麥芽朝陸星融看去。
兩個孩子也看去:“爹爹,為甚麼?”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想得起來就想,想不起來就算了,不要為難自己。”陸星融不緊不慢道,“我們一家人現在高興地在一起,不就行了。”
兩個孩子又點點頭:“爹說得也對。”
麥芽笑著罵:“你們兩顆牆頭草,趕緊吃飯吧!”
兩個孩子立即坐好,捧起碗老老實實吃飯。吃完飯,要出門,他們兩個又活潑起來,在前頭蹦蹦跳跳的。
麥芽和陸星融一起將馬車套好,牽出來,抱兩個孩子上車,慢慢悠悠往城外去。
天好,人也多,麥芽和陸星融坐在前面乘車,兩個孩子趴在他們背後迎著風,嘰嘰喳喳個不停。
麥芽將銀月的腦袋往背後按按,嚴肅提醒:“剛吃完飯,別喝風,當心肚子不舒服。”
銀月往她背後躲了躲,卻還睜著眼看著前方:“娘!你看前面好多人,他們在幹甚麼?”
“還能是甚麼?大概是賣東西的。”
馬車越過攤子,兩個孩子大喊起來:“娘!是賣梨膏糖的!”
“要吃嗎?”陸星融拉住韁繩。
麥芽有些意外,她還是頭一回見陸星融這麼主動給兩個孩子買東西。
“吃!”兩個孩子異口同聲,眉開眼笑。
陸星融跳下車,買了三塊梨膏糖回來,遞給麥芽一塊:“麥芽吃。”
麥芽道:“你不吃?去給自己也買一塊吧。”
“我和麥芽吃一塊就行。”他咬一口她的糖,彎著眼眸靠著她,驅使馬車繼續前行。
“你……”麥芽悄聲在他耳旁問,“你今天怎麼這麼主動給孩子買東西?”
他笑了笑,輕聲道:“梨膏糖很甜。”
麥芽摸了摸他的臉:“那都給你吃吧,這些年有錢了,沒少吃甜的,如今倒是沒那麼饞了。”
“娘,好甜的,你嘗一下。”銀河快將他的糖塞進麥芽嘴裡。
陸星融趕緊攔住,搶先一步將自己的糖喂到麥芽口中,道:“你自己吃就好,我和你們娘吃一塊。”
“爹爹真好!”
“嗯。”陸星融臉不紅心不跳點頭,“麥芽,甜不甜?”
麥芽瞧出他的小心思,輕輕瞅他一眼,沒有點破:“甜。”
“是吧是吧?真的好甜。”兩個孩子湊上來,笑著抱住她。
“都坐好,路上顛簸,別摔了,前面應該就到了,下了車你們再鬧。”
他們兩個一刻也不消停,下了車立即蹦跳起來,踩在乾燥的黃土路面上,新做的衣裳沾滿了灰,就連梨膏糖上也沾了些,他們倆吃得還滋滋有味。
麥芽看了直搖頭,只能勸自己:“算了算了,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娘!好大的牌匾,上頭寫的是甚麼?”
麥芽看了一眼,也不認識那幾個字,只道:“廟唄,掛在廟前的還能是甚麼?”
兩個孩子數數,疑惑道:“噢,可是有三個字啊。”
麥芽嘆息一聲,只能實話實說:“剩下兩個字娘也不認識。”
“爹爹,你認識嗎?”
陸星融嚼得梨膏糖咔嚓作響,搖搖頭:“不認識。”
麥芽忍不住笑出聲。
兩個孩子看到她笑,也忍不住笑,笑著問:“娘,你在笑甚麼?”
“我在笑,咱們一家四口全都大字不識。”
“沒關係啊,我和弟弟在識字,以後我們會認識它們的。”
麥芽笑著揉揉她的小腦瓜:“吃吧,吃完我們再進去燒香。”
“為甚麼要吃完再燒?”
“因為那樣才虔誠,上蒼才會保佑我們得嘗所願。”
“沒甚麼上蒼。”陸星融說一句,想起今天是喜慶的日子,又打住,“我吃完了。”
麥芽也不信這世上有甚麼上蒼,否則為甚麼上蒼沒有懲罰那些壞人呢?她輕輕握住陸星融的手,朝他看去,輕聲道:“你要是不想進去,在外面等我們就好。”
“我可以不那麼虔誠地拜。”
麥芽輕笑。
陸星融看著她,眼眸輕輕彎起:“我拜它們還不如拜麥芽,它們沒能讓我活過來,是麥芽,我想著麥芽,才能活到現在。”
麥芽回望,眼眸微澀,輕輕撫摸他的臉頰,甚麼也沒有說。
兩個孩子嚼碎糖塊,拉著他們往廟裡走,在巨大的石像前虔誠跪拜,安安靜靜走進廟裡,又安靜走出,跨過廟門,又嘰嘰喳喳起來。
“娘!娘,你猜我剛剛許的是甚麼願望?”
“娘猜不到。”
銀月雙手合十,有模有樣道:“我跟菩薩說,菩薩啊菩薩,你要保佑我娘和我爹爹永遠在一起!”
麥芽好笑道:“你不給自己許個願?”
“我已經給自己許了啊。娘和爹爹在一起會開心,娘開心,我們就開心啊。”
“人小鬼大。”麥芽輕輕戳戳她。
“最要緊的是,娘開心,就會給我們買很多零嘴!”她說完,怕被教訓,拉著弟弟一起往前跑。
麥芽笑著看去,無奈搖搖頭,瞥陸星融一眼:“都怪你,天天讓他們吃點心,以後不許吃那麼多了,小心蛀牙。”
陸星融皺著眉,歪頭看她:“可是我也想吃啊。”
“唉。”麥芽嘆息一聲,“那你偷偷吃吧。”
“麥芽真好!”陸星融立即笑著在她臉上親一口。
“走了,趕緊跟上他們兩個,別讓他們又在外面闖禍。”
兩個孩子平時出來得少,好不容易出來一回,撒了歡兒地跑,怎麼也攔不住,直到跑累才消停,坐在板車上,靠在麥芽和陸星融的背上,輕哼著那段小調。
天暖起來,已接近春日,溫暖的微風吹起,一片落葉飛來,陸星融接過,放在唇中,樂聲緩緩流淌。
“星融?”
樂聲驟停,陸星融偏頭看去:“怎麼了?”
麥芽看著遠處的藍天,輕聲問:“我是不是說過要兩個孩子跟你姓?”
“嗯,麥芽說自己不姓麥,麥芽只是隨口取的名字,所以讓孩子跟我姓,可是我的名字也是從別處聽來,隨口取的。”
“然後呢?”麥芽喊著笑意看他。
“然後,麥芽說我們是在路上認識的,姓陸也挺好的。”
麥芽握住他的手,輕笑著:“那好,孩子們就跟你姓陸吧,等城裡做牌匾的鋪子開門,我們就去做一個陸府的牌匾,掛在咱們家的大門上。”
兩個孩子湊過來:“娘,是哪個陸?”
“呃……”麥芽也不知道。
“應該就是路上的路吧。”陸星融道。
麥芽點頭應和:“應該是。”
春天,梨花綴綴,開滿枝頭,那塊牌匾終於做好,掛在大門前。
麥芽和陸星融手挽著手站在門口,抬眸望著“路府”兩個字,滿意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