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我也想長得像麥芽!
一陣涼風掠過, 地牢裡的燭火猛地一晃,守門的弟子驟然驚醒,抬頭一看, 見地牢裡的人仍舊蜷縮在地上,又垂下頭打瞌睡。
陸星融睜眼, 看著掌心上的圖案, 緩緩彎眸。
麥芽,他的麥芽……
他一定要儘快拿到解藥。那份解藥從一開始半年吃一次,到後來, 三個月吃一次,一個月吃一次……到如今, 已經要七天吃一次了。
上次吃是四天前, 那麼後天他就能再一次拿到解藥, 到時他聞過, 應該就能自己配出來。
遠處傳來一陣輕響,天矇矇亮的光從高處淺淺照進一些,他收攏掌心,蜷縮在地上昏睡。
長老和輪換的弟子一齊走來,朝著守夜的弟子問:“他如何?最近沒有亂跑吧?”
守夜弟子立即清醒:“回長老,不曾。”
長老往前幾步, 瞧一眼地上正在昏睡的人,微微點頭:“看好聖子, 不要讓他被凡塵俗世干擾。”
守夜弟子鄭重道:“是!”
陸星融早已熟睡,他晚上還要去找麥芽, 得養養精神。
入夜,麥芽在窗前翹首以盼,從窗縫看出去, 外面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人、零星幾盞燈,瞧不見陸星融的身影。
夜風漸冷,她等不到人,嘆息一聲,關上門窗,又去桌邊看了看飯菜,幸好,放在食盒裡,都還沒冷。
她打了個哈欠,正要躺下,門口輕響,門閂被撬開。她警惕看去,瞧見那張熟悉的臉,長鬆一口氣。
“你幹嘛跟做賊似的?”她小聲罵一句,起身去迎。
“我以為麥芽睡著了。”陸星融彎眸,笑著抱住她,“我好想麥芽。”
麥芽心中漸漸平穩,輕輕抱住他的腰身,小聲提醒:“以後不可以這樣嚇我了,我有孩子了,不能受驚嚇的,知道了嗎?”
他捉住她的肩,皺著眉頭看她,鄭重點頭:“我知道了,麥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往後多留心點就好了,快坐下吃飯吧,今天有準備,都是你愛吃的。”麥芽笑著揭開食盒,一盤盤往他跟前端,“有蒸魚,青菜,還有你喜歡的甜甜的糖糕。”
他彎著眼眸看著她,拿著糖糕往嘴裡塞。
“這一份是給你帶著的,裡面還有柿餅,剛做的,還沒曬乾,裡面是軟的。還有板栗,是炒好的,甜甜的,我給你把殼都剝了,你直接吃就行。”
他看著她,眨了眨眼。
麥芽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我明天再去街上看看,明晚再給你買別的。”
“我明天晚上來不了。”
“哦。”麥芽有些失落,但還是彎唇笑笑,“沒事,你這樣也挺折騰的,再說,要是被他們發現了就不好了。”
“嗯。”陸星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毒可能明天就會發作,最遲是明天晚上,他要等那一顆解藥。他頓了頓,道,“我會盡快拿到藥。”
麥芽也頓了頓,問:“真的不能跟他們買嗎?再貴也沒關係,我明天就出去找個活兒幹。”
“他們不會給的。”陸星融捉住她的手,“不要出去幹活,麥芽不是懷孕了嗎?”
“已經四個多月了,不會有事的。”
陸星融一頓,突然想起麥芽昨晚給他的那一把銅錢,下意識開口:“麥芽還有錢嗎?”
“還有,這裡客棧便宜,我又是長住,花不了甚麼錢,平時在客棧裡吃飯也不貴。”
“我後天來找麥芽。”
“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我都還好,自打知道你還好好的,就沒甚麼不舒服的了。”
“我想麥芽。”
麥芽沒有接話,只是牽著他的手,笑著看他,很快摸到他手心中的劃痕。
“怎麼弄的?手又受傷了?”她將他的掌心翻過來,看著上面凌亂的傷痕,“他們劃的嗎?”
陸星融手指微微蜷縮,低聲道:“沒,不小心在石片上劃的。”
麥芽左右看一圈,只能嘆氣:“這裡也沒藥……”
“已經結痂了,不用抹藥。”
“你平時要當心點,知道嗎?”
“我知道了,我會聽麥芽話的。”他放下筷子,笑眯眯看著她,“我吃完了,麥芽,我們睡覺吧!”
麥芽摸出手帕:“擦嘴。”
他把嘴伸過去:“麥芽給我擦。”
“以後自己擦。”麥芽說著,給他仔仔細細擦乾淨,“去洗吧,洗完就睡。”
他迅速洗完,鑽進被子,將她緊緊抱住,高興得眼睛都放光:“麥芽!”
麥芽笑著瞅他兩眼,小聲道:“幹嘛?想那個啊?”
“哪個?”他有些茫然。
“還裝。”麥芽捏捏他的臉,“不想就算了,我還說已經四個月了,你要是想,也是可以的。”
他呆呆看著她,沒有回答。
“怎麼了?”麥芽鬆手,又摸摸他的臉,小聲問,“真的不要?你從前可不是這個性子。”
“我……”
麥芽抱住他的腰身,輕輕咬住他的唇,悄聲問:“真的不要?”
他嚥了口唾液,喉頭重重滾動幾下,一口咬回去,欺身而上。
“當心!”麥芽低呼一聲,連忙擋住他,又小聲解釋,“小心孩子。”
他愣了瞬,點了點頭,垂首親吻她:“好。”
麥芽輕輕抱住他的背,悄聲喚:“星融。”
“麥芽。”他將她輕輕托起,輕輕親吻她,輕輕佔據,喘著粗氣輕聲喊她,“麥芽……”
“星融。”麥芽也輕聲喊他。
秋風漸起,他的胸膛上暖融融的,麥芽靠著他,雙手環抱住他:“星融,好事多磨,等這事過去了,我們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他垂眸盯著她,掌心在她臉上撫摸。
麥芽抬眸,看見他出神的眼眸:“怎麼了?你在想甚麼?”
“在想麥芽。”在想怎麼樣才能和麥芽永遠在一起,他很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不是說後天就來的嗎?後天我們就又能見到了。”
“可是我想日日都和麥芽在一起。”
“快了,等你拿到藥方,咱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輕輕點頭,沒有哪一刻是比當下更期待毒發的。
第二日夜裡,那股剜心的痛果然襲來,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很快,長老從入口不緊不慢走來,還是伸出一隻木盒,弟子接過木盒,將裡面的藥丸塞進陸星融口中。
他強撐起精神,仔細辨別著藥丸裡的藥材,認真記在腦中,隨後昏睡過去。
夢中一片黑暗,他重複地默唸著解藥的配方,渾渾噩噩地往前走,他要去哪兒?他要去哪兒?他不知道,他突然看清遠處的天窟,密密麻麻倒掉著一排屍體,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是他嗎?是他嗎?不!不——
麥芽、麥芽……
“麥芽!麥芽!”他恍惚驚醒,看著門外照進來的光,緩緩想起麥芽的臉。
腳步聲靠近,長老的影子罩下來。
他手腕輕動,帶著腕上的鎖鏈輕輕作響,他緊皺起眉頭,撐著地面緩緩坐起,低聲道:“放我出去。”
長老居高臨下看著他:“你是聖子,你有自己的使命。”
“放開我。”黑絲垂落,他掀眼看去。
長老沒有接話,只是抬手,一隻蟲子從掌心的盒子裡爬出,迅速朝他游去,一頭扎進他的血管中,沿著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躥,幾乎要將他的血管撐爆。
鑽心蝕骨的痛迅速炸開,他本就蒼白的面色又失了幾分血色,冷汗順著臉頰嘩啦啦往下掉,再也站不穩,往地上倒去。
麥芽,麥芽……
他不能這個時候養蠱,他今天晚上要去見麥芽的,他忍著刺骨的劇痛,手肘撐著地面試圖站起,蠱蟲突然從他手臂躥過,似乎有無數鐵針扎進骨頭縫裡,瞬間讓他摔回地面。
長老看他掙扎不動,安心離開。
沉重的鐵門緩緩合上,鐵壁鑄成的牆四面圍起,一絲光也照不進來,蠱蟲吸血的聲音格外清醒。
他嘴唇微微張開,雙眸無神地盯著黑暗處,一動不動。
“麥芽……”他無聲喊,又嘗試著要起身,這一次連頭都沒能抬起。
不,不可以,他和麥芽說好的,他要是不去,麥芽會著急的。
他顫抖的手緩緩抬起,帶著鐵鏈剮蹭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他用力抬起,再抬起,嘭一聲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指尖用力往前挪動,他摸到懷裡塞著的栗子,是麥芽給他剝的栗子,他握住,握在手心裡,緩緩放進口中。
好甜,麥芽給他剝的栗子好甜。
他嘗著那一點甜,緩緩抬手,幾隻蠱蟲悄然從牆縫裡鑽出,朝閣樓外去,沿著碧綠的青草鑽進山谷外的林子,鑽入花叢中紛飛的蝴蝶尾巴里,一隻只蝴蝶朝著縣城的方向飛去。
夕陽西下,麥芽正在廚房外等著廚子燉魚。
陸星融今晚要來,她得讓廚子先把魚燉上,放在鍋裡熱著,到了晚上要關門時再來端走,不怕放冷了。
廚房煙熏火燎,她如今有了身孕,有些受不了,往客棧後門口躲了躲,幾隻蝴蝶從後門飛進,落在她的肩上。
她剛彎唇,還未來得及笑,忽然醒過神來:“是星融讓你們來的嗎?他今晚不能來了嗎?為甚麼?是被那些人絆住了嗎?”
蝴蝶輕輕扇動翅膀,無法回答。
她沉默許久,垂下眼眸,低聲道:“我知道了。”
蝴蝶從她肩頭飛走,在天邊散盡。
“甚麼臭狗屎長老!乾脆一把火燒死他們算了!”麥芽氣得直踢桌子。
飯菜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陸星融來吃,他昨天就沒來,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關著餓了一天,這麼餓下去,遲早要生病的。
麥芽越想越生氣,又狠狠往桌上踢了幾腳,肚子突然一痛,她趕忙捂著肚子坐下。
“好了好了,娘罵的又不是你,不許鬧娘了。”肚子裡的孩子安靜下來,她長長嘆息一聲,低聲道,“也不知道你爹怎麼樣了,有沒有事,明天能不能來。”
山谷裡最高的那座閣樓上,有一間鐵牆鑄成的屋子,除了山谷裡的長老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陸星融已經被關在鐵屋子裡三日了,自從那日被蠱蟲鑽進血管,他昏死過去後,便一直未曾醒來。
鐵門開啟,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音,幾位長老站在門前,各自嘆息。
“看來他很快就會沒用,我們得早些做打算了,否則應承下來的那幾個單子該如何辦?若是無法按時交付,我們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又不是沒做打算,可是有甚麼用?這麼久過去了,也沒有尋到一個能夠和他一樣適合煉蠱的。”
“沒用也得想辦法,給他再喂一顆藥,等他醒了,便舉行臨聖日。已經許久沒辦過臨聖日了,最近送來的苗子越來越少了,這一回,說不定能收到些好苗子。”
年齡稍輕的那個長老上前幾步,往陸星融口中塞入一顆藥丸,半個時辰後,他緩緩睜眼。
鐵屋子的門開著,刺目的日光照進來,他垂著眼,好一會兒,腦中仍是先浮現出麥芽兩個字。
他要去找麥芽,對,他要去找麥芽!
他踉踉蹌蹌起身,鐵鏈子碰撞,哐哐作響。
“我不喜歡這裡,我要回地牢。”他開口,嗓音乾涸嘶啞。
長老不緊不慢道:“不必回地牢,你的懲罰已經結束,往後你還是住在這裡。”
“我說,我不喜歡這裡。”他一激動,臉色發紫,一口血滲出。
幾個長老對視一眼,又道:“也罷,你愛待在地牢裡就待在地牢裡吧。來人,送聖子回地牢。”
那條沉重的鎖鏈終於解開,他消瘦的四肢緩緩動起來,一步一步從閣樓走入地牢。
陰冷,潮溼,他坐在地上,將懷裡還沒吃完的栗子塞進口中,靜靜等候。
太陽落下,天逐漸昏暗,看守地牢的弟子輪換,他瞳孔緩緩變圓,指尖放出兩隻蠱蟲,朝弟子游去,弟子瞬間昏睡,他快速離去,朝著麥芽的方向去。
月光盈盈,照在平靜的水面上,波光點點,他從水面掠過,瞧見自己乾瘦的臉,轉頭隨意鑽進一家店鋪的後廚,猛地往嘴裡塞。
快速吃完一頓,他的眼神似乎沒有那麼昏暗無力了,他立即朝麥芽所在的客棧去。
那間臥房的燈亮著,麥芽睡不著,她如何能睡得著?自那幾只蝴蝶來報信,已經是有三天了,整整三天,陸星融杳無音信,除了竹哨裡的蠱蟲讓她知道他還活著外,再也沒有一點安慰。
要不是擔心貿然前去會給陸星融帶去麻煩,她已經去尋他去了,可她實在是受不了了,她必須要親眼看到他。
一陣風吹來,窗子輕響,她回頭看一眼,蹙著眉繼續在房中踱步。
“嘭!”窗子又響一聲。
麥芽快步走近,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麥芽。”
她的眼淚瞬間冒出,手忙腳亂撥開窗閂,將窗子開啟,哽咽道:“星融……”
陸星融跳進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麥芽!”
她哽咽到顫抖:“星融,出甚麼事了?為甚麼這幾天你一直沒信來?我很擔心你。”
“我這兩天生病了,他們給我吃了藥丸,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方子,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藥叫甚麼名字,我只能聞出來氣味。麥芽,我明天走之前會抓一副藥來,麥芽醒了幫我熬成藥丸,我明天來拿,要是這顆藥丸有用,我們立即就走。”
“好,好。”麥芽捧著他的臉,雙手微微顫抖,“星融,星融,你又瘦了。”
他彎著唇道:“我只是生病了,等我的病好了,就不會這樣瘦了。”
“我不知道你要來,沒給你準備吃的……”
“我吃過了,我來時路過餐館,就吃過了。”陸星融低頭在她臉頰上啄吻,“我想抱著麥芽。”
她擦擦眼淚,拉著他躺下,枕在他的肩上,眼淚終於止住。
“星融,我想離你近一些,我看去你們那的路上也有不少人家,我找個地方借住在那裡,好不好?”
“麥芽,那裡很危險,不要去。”陸星融微頓,他忽然弄明白了,焚心蠱應該是他自己下的,他怕問心蠱問出些甚麼。
他舉起手,看著掌心中的那株麥穗。
“可是你也在那裡啊。”麥芽抬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終於看清他手中的圖案,“麥子?”
他緩緩收起掌心。
麥芽皺著眉頭將他的手掌撐開,奇怪問:“是麥子嗎?”
他沒有回答。
麥芽想了想,遲疑道:“這是我嗎?”
陸星融點頭。
“幹嘛在掌心裡劃這個啊?我知道你愛我,不用你這樣的。”麥芽皺著眉訓斥一頓,瞅著他警告,“以後不許做這樣的事了,知道嗎?都是要當爹的人了,往後得穩重點。”
他彎著眼眸,輕聲應:“知道了。”
“明天我就去給你煮藥,要是這藥方有用,咱們就回家,要是沒有用,咱們就留在這裡。只要你在,孩子在哪裡生都不打緊,無非就是折騰一些,多花些錢。”
“我不著急,麥芽不要擔心我。”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輕輕皺起眉頭,“麥芽的肚子是不是變大一點了?”
麥芽微微彎唇,眼中露出些溫和的光:“是啊,孩子這段時間正是長的時候,一天一個變化。”
“它會長到多大?”
“大概這麼大吧?”麥芽用手在肚子前比劃出一個弧度。
陸星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麥芽那樣會不會難受?”
“肯定是會有一些的,但想想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就覺得沒甚麼了。”麥芽環抱住他,“星融,能有一個和咱們血脈相連的孩子,我很幸福,也很高興,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也想和麥芽血脈相連。”
麥芽捏住他的嘴:“不許說這麼嚇人的話!”
他委屈眨眨眼:“為甚麼他能和麥芽血脈相連,我不能。”
“咱們倆要是血脈相連,會生出個傻子的!”
“噢,那又如何?”
麥芽沉默片刻,洩了氣:“算了,你還是別說話了。”
“為甚麼?我想和麥芽說話。”陸星融看著她的肚子,“麥芽喜歡他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我不想和你說話,你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莫名其妙,麥芽,麥芽,你和我說話嘛。”他湊過去蹭她。
麥芽瞥他幾眼,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這也是你的孩子啊,他身上流著的一半的血是你的,長的一半像我,一半像你……”
“我也想長得像麥芽!”
“……睡覺!”
“噢。”陸星融安靜一會兒,忽然又開口,“麥芽,要是我能和麥芽長得一樣就好了。”
麥芽閉著眼,佯裝熟睡,當做沒聽見。
陸星融湊過去看看她:“睡著了?”
她不動如鍾。
陸星融一會兒摸摸她的眼睫,一會兒戳戳她的臉頰,許久,還是不見她有反應,終於消停。
晚上懶得理會,白天瞧不見人又想得慌,麥芽嘆了口氣,又給藥爐子送些風。
但願這藥有用,他們往後就不用受分別之苦了。
天晴朗,山谷廣場外擠滿了人,排著隊一個個捧著碗朝廣場中央去,中央的臺子上,陸星融正坐著,渾身的銀飾在日光下粼粼閃光。
銀鏈子被風吹動,輕輕作響,他抬著手,指尖滲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瓷碗裡,在水中勻開。
捧碗的人神情激動,嘭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將那一碗血水一飲而盡:“多謝聖子、多謝聖子!”
陸星融垂眸,面無表情,彷彿真是他們口中的神明。
一個又一個人上前,一個又一個碗遞來,他指尖的刀口無法癒合,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往下淌,往下流。
那些人裡有小孩,有老人,有身患重病之人,有遠道而來拜謁之人,陸星融看不清他們的臉,亦不關心他們的來歷,直至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虔誠上前。
他看著她的肚子,在滴滴答答的血聲中問:“你懷孕了?”
女人有些意外,她從沒有聽聖子開口說話過,也從未聽聞有人聽到過聖子開口。她激動道:“是!是!我已經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很快就要生了,特地來求聖子保佑。聽聞聖子很快便要去往天界,希望我的孩子往後也能像聖子一樣長命百歲、百毒不侵。”
陸星融沒有接話,又問:“你肚子這麼大應該會很辛苦吧?”
“是辛苦,這孩子鬧騰得很,我剛有身孕那會兒便總是害喜,一直到前些日子才好些。可是不害喜了又渾身腫得厲害,沒個消停的時候。”
“甚麼是害喜?”
“就是胃裡不舒服,吃啥吐啥。”
“那你還要生下這個孩子嗎?”
“是啊,雖然是遭罪些,但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所以我才辛苦排隊來此,就是為了求一碗聖水,保佑他平平安安出生。”
陸星融垂眸,他的血,有這樣的功效嗎?
不,他的毒都要侵入骨髓,毒發時連吐出的血都是黑的,如何能救人呢?
他啟唇,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提醒:“不要喝。”
女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不要喝。”他又道。
女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仍舊興高采烈、歡天喜地捧著那碗血水,一飲而盡。
陸星融緩緩垂下眼眸,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