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得加錢
“嘭!”鄉間的小路上一聲重響,驚醒路邊草堆裡睡覺的麥芽。
她猛地坐起,臉上蓋著的小帽落在地上,腦袋鑽出草堆,頂著幾根插在發中的乾草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摔趴在土路間的紫色身影上。
那身紫衣瞧著很是不錯,色彩鮮豔,輕薄飄逸,在日光底下閃閃發著光,似乎很值錢。
她又環視一圈,見四下無人,從草堆裡跳出,撿起落在地上的小破帽攥在手裡,小心翼翼朝地上的人走去,頭上插著的乾草一搖一晃。
“誒。”她輕輕踢人兩腳,確認沒有危險後,在他身旁蹲下,輕輕拍拍他的肩,“誒?你還活著嗎?醒醒。”
地上的人趴著,碩大的袖子擋蓋住臉,瞧不清情況。
“死了,還是沒死呢?”麥芽摸摸下巴,小聲嘀咕,“你這身衣裳瞧著很不錯啊,你說你要是死了,那不是浪費了?這樣,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拖去埋了,好歹算是讓你入土為安了,作為報答,你就把這身衣裳送給我,怎麼樣?”
這樁交易在她的心裡已成了,眼下她只要確認這個人已經死了,她就可以繼續完成這筆交易。
她興奮地搓搓手,輕輕掀開那衣袖。
美,半張臉壓癟在黃土裡也掩藏不了的美,美到她盯著人看了好半晌才醒過神來。
她嚥了口唾液,愣愣伸出手指,往那挺翹的鼻尖下探了探。
還有氣,還活著。
麥芽有些失望,這身衣裳不能歸她了。
她心痛片刻,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將破小帽往頭上一蓋,長嘆一聲:“我麥芽雖然愛財,但也絕不是卑鄙無恥之徒,既然你沒有死,那就算了吧,咱們就此別過。”
說罷,她毫不猶豫轉身離去,沒走出半里,又悄然停步。
這樣偏僻的鄉間道路,這樣漂亮的小姑娘,若是這樣昏迷在此處……
麥芽後退兩步,輕聲回到紫衣人身旁,將那隻碩大的飄逸的衣袖蓋他回臉上,起身又要走,走出兩步又退回,緩緩蹲下。
“不是我不管你啊,我自己的屁股現在都還沒擦乾淨呢。前段日子我在那邊縣城的客棧裡找了個活幹,那黑心掌櫃的,說好了一個月要給兩錢銀子,到了發工錢的時候卻不認了。我不服氣,拿了錢後把她的店砸了,這才剛跑出來,說不定這兩日就有人來追我。”
“再說了,你看你細皮嫩肉的,你家裡人一定很寵著你,現在你走丟了,他們肯定很著急,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了,對吧?”
麥芽說了一籮筐,還是有些難以心安。她將包袱繫緊一些,擼擼袖子,站起身來,抓住紫衣人的兩隻腳腕,拖著人往乾草堆去。
“這個草堆不錯,很舒服的,我昨晚就是在這裡過夜的,現在我就白讓給你了,怎麼樣?我這個人還是挺仁義的吧?至於……”
她拍拍手上的灰,想要將那雪白臉上的凌亂髮絲理順,看看自己指甲裡黢黑的泥,又住了手,撐著腿緩緩站起。
“至於救你的事,姐姐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別說是再帶上你。你不要怪我,咱們畢竟只是偶然相識,我能把你拖來這個草堆裡就算是好人了,你萬一要是出了甚麼事,去了陰曹地府,也別來找我啊,去找那些害你的人。”
她垂著眼,不敢看那張雪白的臉,迅速將周圍的乾草往他身上蓋去,握緊懷裡的包袱,轉頭就走。
“姐姐……”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草鞋被抓住。
她一怔,回頭看去,對上乾草堆裡那張慘白的臉,嚇得連連哆嗦:“你你你……”
地上的人往前挪了挪,張開手心,露出一隻複雜精美的銀鎖,有氣無力道:“姐姐……”
麥芽盯著那隻肥美的銀鎖,恐懼一掃而盡,不由得重重嚥了一口唾液:“你、你的意思是,我救你,你把這個銀鎖給我作為報答?”
地上的人輕輕點頭:“是……給姐姐……”
“這怎麼、怎麼好……好意思不收呢?”麥芽實在忍不住,一把抓過那隻漂亮的銀鎖,迫不及待往懷裡一塞,立即將那橫七豎八蓋著的乾草揮去,“走走走,趁天沒黑……誒?怎麼又昏過去了?算了算了,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我麥芽還是懂江湖規矩的,扛也要把你扛去城裡。”
麥芽將包袱轉到跟前,蹲在地上,捉住那兩隻纖細的手臂往前一拉,扛著人緩緩站起,隨之,哎喲一聲。
“你看著這麼瘦,怎麼這麼沉啊?是不是身上還藏著銀子呢?”她被壓得佝僂著身子,咬著牙攢足了勁兒才堪堪站起,呲牙咧嘴唸叨個不停,“你這個不行的,你別怪我不仁義,你這個得加錢。”
黃昏,趕在縣城城門關閉之前,麥芽揹著人挪進城中。
這是一座破舊的小縣城,盤查不嚴,又到了黃昏,路上的人也不多,麥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得扎眼不扎眼,隔著背後的人,抵著破舊的土城牆緩緩坐下。
像只老狗一樣喘過一陣,她渾身松泛不少,伸著脖子往小城裡張望,傍晚的風拂來,汗溼的後背瞬間冰涼,她阿嚏一聲,揉揉鼻子,背起人朝不遠處的客棧去。
客棧年久失修有些破敗,掌櫃卻是十分警惕,目光在那身紫衣上打量許久:不怪他,那身紫衣實在是太扎眼。
“住店!”麥芽將錢袋子往櫃檯上一擱,叮鈴咣啷響,見掌櫃伸手要拿,她又趕緊往回一收,“住完再結。”
“小店利薄,概不賒賬。”
麥芽一噎。她哪裡有錢?就只有前段時日打工掙來的那一百文錢了,這錢袋子聽著叮鈴咣啷的,裡面全都是石片,是她用來唬人的。
至於那隻銀鎖,那麼精美,若是拿到當鋪去,不知能兌多少銀子,她才不捨得拿出來。
她拍拍銀袋子:“小爺我有的是錢,若不是我妹妹生病,來不及趕路,才不會來這種地方住店。”
掌櫃不吃她那一套:“小店利薄,概不賒賬,小爺若是不滿意,可以去旁處看看。”
她走南闖北,甚麼硬茬子沒見過?也不是吃素的,抬手便要與人掰扯:“嘿,你……”
“我有。”那道微弱的聲音又響起,雪白的瘦骨嶙峋的手伸出,在破舊的櫃檯上放下一顆銀鈴鐺。
那銀鈴鐺不知是從甚麼飾品上取下來的,但看著份量不輕,掌櫃收下,喜笑顏開:“那給二位來一間上房?”
麥芽從沒有住過上房,花那麼多銅板去住上房,簡直是要她的命,不過今日遇到了個人傻錢多的,反正不用她花錢,不住白不住。
“上房!”她底氣十足,扶著人抬步往二樓上房走。
小客棧的唯一一間上房,在上樓梯右轉第一間,安靜靜謐,一塵不染,擺著屏風,掛著床簾,全都是些麥芽從前做夢都不敢用的物件。
左右環顧一圈,她將人往床上一放,正打算簡單詢問詢問他家裡的情況,轉頭一看,人眼睛又閉上了。
她也是疲憊至極,顧不得他是昏過去還是睡過去,只摸著他還有氣兒,往床上一倒也睡過去。
這麼軟的床,這麼軟的被子,她還是第一次睡,連夢裡都是美的,尤其是抱著那隻大銀鎖,夢裡更是嘴都笑得合不攏。
不知多久,夢裡,一條大蟒蛇將她死死纏住,纏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掙扎著睜開眼,瞧見近在咫尺的臉。
好白淨的臉,隔得這麼近,卻幾乎看不出一絲瑕疵,跟有錢人家上好的白瓷瓶子一樣。
麥芽嚥了口唾液,輕輕推開纏在身上的手腿……
“姐姐。”濃密漆黑的睫毛唰地睜開,幾乎從她臉上掃過,少年笑意盈盈的眼眸看向她,“姐姐,你終於醒了,你睡了好久,我還以為你不陪我玩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