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玖拾柒 一夢浮生。
建安四年, 江東丹陽。
梅雨天，空氣潮溼。青山環繞，竹林婆娑。
杜若揹著揹簍, 帶著林月從山間小道回醫廬。還沒到地方, 遠遠聞到藥香。
“這天氣，日日下雨。最近幾個月都不能曬藥材了。”
林月長得比杜若還高了。性子卻還是小孩子, 掰著手指頭琢磨。
杜若道：“下雨天有下雨天的活計，別以為不曬藥材，就能偷懶了。”
林月撇撇嘴。
“師父又冤枉人, 我哪是那個意思。”
到了地方，遠遠看見藥廬上懸掛的牌子。
林月搶先幾步。
“誒，這牌子有點要掉了。我去加固一下。”
杜若抬起頭。
牌匾上兩個字——當歸。
董奉已經在東邊屋子開診了，屋外排了一隊人, 有娃娃眼尖，看見杜若, 高聲叫道：
“杜大夫回來啦。”
董奉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寫方子。
阿蠻正抓藥，聽見聲音, 走出來。
“姑娘回來了。有您的信。”
杜若接過信，走進屋子, 洗了手。
信封上字跡熟悉，四個字，時濟親啟, 輕輕開啟, 篇幅並不長。
“昔日一別，竟已數年。
各地飄搖，音訊斷絕。
如今幸得錦書重續, 聞時濟尚安，備心甚慰。
今天下紛亂未息，百姓流離，萬望珍重。
北地舊事，故人零落。
備今據徐州，唯願來日太平，可再共飲。
玄德。”
熟悉的字跡令她有些眼熱，珍重收起信箋，平復了會兒，這才開診。
忙了一天，夕陽餘暉盡染。
杜若給最後一個小孩紮了針，聞到飯菜香氣，這才覺得肚子餓了。
林月匆匆算好賬，收了算盤，去擺桌子碗筷。
興沖沖道：“阿蠻姐，你這手藝可真是越來越行了。今天咱們吃甚麼？”
“炙蝦和黍米粥，還有涼拌小菜。”
幾人在月色下吃了晚飯。杜若匆匆梳洗後，又坐回書房，將劉備的信翻出來再看一遍，收好。
找出文稿來，繼續工作。
董奉啃著一枚白梨進了屋子，湊到她身後看。
“你別說，五年前你的畫技實在不堪入目，如今練一練，倒也像那麼回事。”
杜若頭也不抬。
“我是進步了。只是過了五年，你的嘴巴還是那麼毒。”
董奉把梨子咬的喀嚓響，哼了一聲。繼續看杜若的畫。
她一筆一畫，在細細畫一株藥草，雖算不得栩栩如生，對比實物，也很好辨認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掃盲】小冊，應該也畫的差不多了吧。”
杜若嗯了一聲。
“最多半年，能畫完。”
“你這法子是好，大多數百姓不識字，這東西若能廣泛流出去，家家戶戶一本，總能抵半個大夫。”
杜若脖子有點酸，起身揉了揉，伸展了幾下。
“簡單藥草畫的多了，倒還好，就是五禽戲難畫些。”
她翻了翻文稿。
“還得儘量畫的簡單些，得是簡筆畫，這樣也好傳播出去。”
董奉已經習慣她嘴裡時不時冒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詞彙了。
“說你不行，你倒還真弄出來了。算我之前小瞧你。”
“可不是。”
杜若笑了一聲。
“你嘴裡能說出這服軟的話，我也算難得了。”
翌日。
杜若帶著林月去丹陽城買東西，路上歇息時在一家茶棚落腳。
喝了兩碗茶，正要起身，聽見旁邊有人議論。
“聽說了嗎，上個月，公孫瓚自焚易京了。”
“公孫瓚？是那個白馬將軍公孫瓚？”
“如今哪還有甚麼白馬義從，白馬將軍，早被打的七零八落了。”
“話說他能撐那麼久，也是僥倖。龜縮在他那孤樓裡，還不如出來拼個死活。”
另個人笑起來。
“你倒評價上了。你可知道那公孫瓚前些年風光的時候，連袁紹也要避其鋒芒。他打仗的本事可是有目共睹。哪輪到你來笑話。”
“說甚麼本事，最終還不是死了。還是自焚，嘖嘖，何苦來哉。”
兩人覺得晦氣，不再說了。
杜若坐了良久，林月道：“師父，城門快關了，咱們還不走嗎？”
杜若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被林月扶住。
“師父，小心點。”
杜若點頭。
回去的時候，林月找些話說，杜若倒是答應，卻回的牛頭不對馬嘴。
第二天一大早，董奉起來，發現杜若的書房還亮著燈。
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皺著眉推門進去看，她一向覺輕，卻也沒有醒。
董奉上前幾步，就著初升日光看了看她，突然起了戲弄心思。
“杜時濟，你長白頭髮了，我幫你拔掉。”
他拔了一根，杜若身子顫了一下。
“誒， 還有。”
董奉翻她的頭髮。
“誒......你怎麼長了這麼多白頭髮。”
杜若直起身子，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木然。
“杜若，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摸出自己的“掃盲小冊連環畫”草稿，繼續塗塗畫畫起來。
“你怎麼還弄這個，你臉色很差。”
“沒事。”
她突然想起劉備信裡那句：北地舊事，故人零落。
她算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還是最後一個呢？
時過境遷。
塵埃落定。
她的眼睛卻乾澀的連一滴淚也落不下。
“又下雨了。”
屋外傳來林月的聲音。
“師父，今天又曬不了藥材啦，這可不是我的錯。”
杜若站起身，嗯了一聲。
誰的錯。
錯的又是誰呢。
林月聲音驚喜。
“師父，梔子花開了。”
藥香混著潮溼的梔子香。
她突然想起。已經很多年沒有再夢見易京。
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雨越下越大。
林月手忙腳亂找來油布遮他寶貝的梔子花。
潮溼藥香漫了一屋。
忽然有病人叩門。
杜若起身時，想起很多年前，北地也曾有這樣大的雨。
“今日還接診嗎，姑娘。”
“接。”
她起身推門。
雨水撲面而來。
“接，不休息。”
不休息。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後面會有番外。
完結撒花！！！
很多年沒有寫東西了，一度覺得不會再寫了。陰差陽錯，還是搬出了我的鍵盤。hhhhhhh
故事到這裡，自認為已經盡全力給了筆下每個人物最完整的結局。
我很滿意！！
當然問題肯定是有很多的，前面節奏很慢，有點水，主線亂，劇情主次沒分好。我會好好歸納總結，下一本改正。
不管怎樣，寫完了就是最棒的！！！！！！
開心！！！
感謝一路陪伴，山高水闊，有緣江湖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