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玖拾陸 但為君故。
江淮渡口。
入夜, 一盞盞燈漸次亮起來。
商隊交織,旅人匆匆。
小雨天氣,杜若和董奉戴著斗笠, 披著油布雨衣, 坐在渡口邊的小茶攤,喝些粗葉子茶, 等船來。
林月則解開帽子,埋頭一碗甜湯。斜風細雨,落在他發上, 臉上。
兵荒馬亂,一路不易,好在總算逃出來了。杜若的手一下下在粗陶豁口碗上滑弄,發起呆來, 不知在想甚麼。
雨幕深深。
忽然一陣混亂聲,渡口眾人避讓, 甲士壓刀,似乎有甚麼大人物來了。
杜若微頓,與董奉對視一眼, 心領神會,準備起身離開。
這時卻見一隊嚴整的人朝茶攤來, 領頭的披著大氅。雨深夜黑,林月好奇地張望,杜若卻沒有抬頭看, 她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時離開會更突兀, 她不動聲色地將斗笠壓低了些。餘光瞟到那隊人在只隔了幾張桌子的地方坐下。
“大人,此處破敗,只有這地方...”
“無妨。”
這兩個字一出, 杜若心頭一震。
她拿著茶碗的手微頓,扯了扯林月的胳膊,露出的兩隻眼睛輕輕瞪了他一下。小子雖調皮,卻也不笨。林月立刻收了好奇,坐好。
董奉則借撿香囊,往杜若面前擋了擋。
他們開始交談起來,江邊風深露重,杜若的手心卻出起汗。
眼看人又多了,嘈雜起來,幾人心照不宣,打算默默離開。
只走了兩步,忽聽得身後一道聲音。
“且慢。”
幾人聽見,步子卻更快。
卻有士兵來擋,雨水順著刀鋒往下滴。
杜若定住,卻不回頭。
“先生,倒是像我一位故人,何不一同坐下,小酌兩杯?”
風挾著雨,落在杜若臉上手上,涼涼的。
沉默片刻後。
她尋回了自己的聲音。
“大人認錯了。”
董奉突然抓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他摁進來的,是一小壺袖珍迷藥。
雨飄飄灑灑。
杜若開始琢磨怎樣不拖累身邊的人。
這時忽聽得一個人大聲道:
“司空!”
“司空!我竟有幸在此荒野地得遇您!”
那人伏地跪下,大喜過望。
“在下久聞司空禮賢下士,海納百川。求天下人才,今日得見,忝顏為自己求取一位置。若能效力,必定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曹操站起身,眯著眼看不遠處三道背影。
“我的名聲竟這樣好了嗎?”
“讓先生千里來投。”
他俯身將人扶了起來,目光卻還落在那抹青色上。
被曹操扶起來,青年人大喜過望。
“曹公甚麼話!您文武兼備,德行過人,試問天下誰不想跟隨,同效天子,同謀大事?”
見曹操望著前方。
愣頭青拍了拍腦袋。從懷裡掏出一卷絲帛。
“曹公請看,您寫的詩,我讀之忘情,深喜愛之。抄錄下來,日日誦讀,只覺唇齒留香。”
杜若聽的牙酸。董奉抖了一下。
曹操看向他。
那絲帛已溼。字跡模糊不清。
他趕忙收起,找補道:
“我日夜拜讀,早已倒背如流。”
曹操不置可否。
“既如此,請便。”
青年大喜,兩步上前,揚手長吁。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抑揚頓挫的誦讀聲中,深夜溼冷的江淮陰雨裡,曹操慢慢踱步到杜若跟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順著斗笠下的陰影,能看到他的靴子,還是幾年前的舊物。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壓低聲音。
“我認錯了麼?”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杜若聽到自己重重的的心跳聲。
良久。
她輕輕點了點頭。
“司空認錯了。”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船到了!”船家呼了聲。
杜若吸了口氣,拉著董奉就走。
卻聽出鞘刀劍聲此起彼伏。
她不停下腳步,三人徑直往渡口走去。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心念舊恩。”
眼看刀劍要追上舊人,曹操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他們走的很快,逃似的上了船。
青年人唸到最後,先是慷慨激昂,卻又落下兩行清淚。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船櫓盪開水波。
直到駛離渡口很遠,杜若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裡還有一粒身影。
模糊,渺遠。
看不清是否故人。
作者有話說:歷史上短歌行不是這時候寫的。
劇情需要,請勿追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