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玖拾叄 飄然遠引。
又是噩夢。
杜若醒來時, 後背溼涼,她坐起身,看著窗外月色, 抱著衾被, 不知今夕是何年。
兩輩子,她也從未見過這樣陌生的公孫瓚。上一世, 從來圈在金絲籠,沒有機會認識真正的他。
如果說,上一世他所愛戀的是自己的幻象, 那麼自己愛戀的又何嘗不只是一個白馬將軍的光環呢。
若她不是高門貴女,只是被他放任掠殺的貧家女,她還會愛他麼?又或是,還有資格愛他麼?
她披了衣裳, 推開窗,立在月光下。覺得身上發虛, 好像飄起來了,不著實地,沒有重心。
是為甚麼。
是因為這兩個月在做侯采薇嗎。
從前沒有做過杜若, 因此不知道有自己生活重心的感覺。
但做過了杜若,又回到侯采薇的位置, 一切都圍繞公孫瓚,才發現已經不適應了,與這世界的錨點越來越弱, 心中空洞焦慮且無法填滿。
越努力, 越發現他的事情無法被自己改變分毫,他殺人,或是不殺人。
他自焚, 或是不自焚。
侯采薇的心緒漸漸變弱,漸漸失望。
而身為杜若的心情與力量又清楚地慢慢生長出來。
她當然還是愛他的。
但做過杜若,已經讓她沒辦法再單純以無助的侯采薇自居,在他身邊做一朵生死相依,無力左右的菟絲花。
時隔數年,杜若重新坐上逃亡馬車的時候,心中雖不可避免畏懼,卻是前所未有的澄明與平靜。
趙平掀開馬車簾子的時候,她並不震驚。能走自然好,走不了,也是常事。她想起美劇裡常有的臺詞。
“Thinen.”
事情會發生,一切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重新站回公孫瓚面前時,他又比上一次還要更陌生了。
窗外銀杏樹白天如海濤翻湧。晚上動起來卻如鬼影。
他仍舊一身白袍,剛洗的頭髮,身上還有皂角香氣,白衣黑髮,眉目分明。
乾乾淨淨的,眼白中紅血絲卻很多。
他坐著,她站著,兩人對視良久。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你又騙我。”
杜若不知該說甚麼。
強行被帶回他身邊,心中有再多想法,看到他髮絲落下的水珠時,竟也只升起一個念頭,幫他擦乾。
當然不會這麼做。
她慢慢低下頭,為了緩解尷尬,她開始撕指甲。
而她這樣淡漠的反應觸怒了公孫瓚。
被他狠狠摜在床上,頭撞上床框時的痛感,才讓杜若真切意識到這是個殺人無度的亂世將軍,與剛才那個看似脆弱的白衣公子毫不相干。
他的重量壓上去,她的衣服被撕開。
她不主動,也不掙扎,他的動作開始粗暴,後面卻慢慢變得親密而熟悉。
於他而言是第一次,對於她卻是故夢重溫,他已經變成這樣可懼的人物,她卻還是不厭惡這種接觸的。
杜若留下了。
如果能選的話她會離開,但公孫瓚顯然已不打算再給她任何選擇。
最開始,她的活動範圍被侷限在臥室,後來看她乖覺,慢慢延展到花園,整個將軍府,再後來,在親兵的跟隨下,她可以出去。得以看到滿目瘡痍。
最開始她在府裡給人醫治,開藥,治療一些小病,繼續做記錄,編纂屬於自己的醫書小冊,公孫瓚冷漠以待,他不阻攔,也不支援。
白天遇見他的時候,他冷漠如冰,不會跟她說一個字,可他每天晚上都會和她睡在一起。抱著她。
有一天晚上,杜若輕輕坐起身,就著月光看著他發呆,見到他這樣毫無防備的樣子,只覺很想趁機逃跑,但只是伸手將他落下的額髮拂上去。
杜若看了太久,太專注,以至於公孫瓚睜開眼的時候嚇了她一跳。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身上摸出一把刀,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眼神聚焦後發現是她,他長眸略壓,壓低聲音。
“你要殺我。”
杜若艱難地搖搖頭。
過了半晌,他翻身披上衣服出門。有半個月沒來找她。
杜若也不問。
她努力在這種禁錮中繼續以前的生活,去醫治更多人。
而在日漸擴大的相對自由裡,她漸漸發現。
公孫瓚正在製造更多需要她去救的人。
而他的名聲,自劉虞死後,也已經一敗塗地。
而就連杜若,也沒辦法去給他解釋甚麼。
這就是一個混蛋啊。
杜若越來越覺得疲倦。如果同在屋簷下,應該最為親密的兩個人,卻像是各負著同一根彈簧的兩端,每日都在竭力往反方向奔走。
為甚麼不直接剪斷彈簧呢。
即便斷裂時會鮮血淋漓,也好過永遠被它囚禁在原地,筋疲力竭卻無法動彈吧。
她曾以為她可以拯救他,或是改變他。
但真相是——她只能見證他。
服下假死藥的時候,杜若的心裡很平靜。
作出這個決定,她只能寄希望於董奉把她挖出來以後,能用絕代醫術給她救起來。或者公孫瓚能早點讓她入土為安,給她的復生多一點機會。
如果成功,她獲得自由。
如果失敗,她獲得另一種自由。
杜若昏昏欲睡。
還是薊縣的盛夏。
蟬鳴不絕,銀杏如浪。
她雙手交疊,手中握著公孫瓚給的白玉牌。
要怎樣解釋離去呢?
“我不再認識你,
這就是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