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玖拾貳 憐我殺我。
段訓進來的時候, 劉虞腳上的鐐銬已被解開,換了身衣裳。人消瘦的厲害,袖口空蕩, 鬢髮霜雪更甚。
段訓站在堂中宣旨。
“詔曰:幽州牧劉虞, 忠義素著,安邊有功, 增邑封戶,督六州軍事。奮武將軍公孫瓚,累有戰功, 擢為前將軍,封易侯。”
詔書唸完,堂中寂靜無聲。
段訓一怔,隱隱覺出不對。
他早聽聞幽州局勢詭譎, 公孫瓚性情強悍,卻沒想到連劉虞也不配合。
“二位大人?”
段訓遲疑開口。
“何不接旨?”
劉虞一言不發, 公孫瓚卻慢條斯理喝了口茶,茶杯落下。數十名持戟親兵魚貫而入,分列堂下, 刀劍寒光映著雨色,整座廳堂頃刻間密不透風。
段訓環顧四周, 臉色驟變。
公孫瓚起身,踱步上前。
“劉虞勾結袁紹,意圖擁兵自重, 行謀逆之事, 已被我扣押。”
“朝廷此道旨意,是因尚不知其不忠不義之事,可使君如今既已知曉, 還堅持要宣此詔令——”
他停在段訓面前,居高臨下。
“豈不矇昧聖聽,欺君罔上麼?”
段訓冷汗瞬時而下,他下意識看劉虞一眼。
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神情疲憊而平靜。
“公孫將軍......縱有疑罪,也當交朝廷論斷,如今聖旨已下,將軍......”
“大人。”
公孫瓚打斷他,冷冷逼視。
“你拿錯詔書了。”
有人上前,從段訓手中奪下那捲詔帛,另奉上一卷一模一樣的。段訓接過,手顫抖起來,汗如豆下。
“念。”公孫瓚說。
刀劍之聲此起彼伏,如催命鼓點,
段訓一顫,慢慢展開那捲帛書。
“敕曰:幽州牧劉虞,勾結逆賊袁氏,意圖稱尊,罪在不赦,著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段訓忠謹可嘉,擢為幽州刺史。前將軍公孫瓚,督幽、並、青、冀四州諸軍事,封易侯。”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幾乎站不穩。
雨聲滂沱。
屏風之後,杜若定定坐著,伸手不能動,張口不能發。
她只能透著屏風間隙,看著那道白色身影。
像一把終於徹底出鞘的刀。
再無人能攔。
盛夏,薊縣。天終於放晴。可城中卻壓抑的透不過氣。
曾名滿天下,以仁義聞名的劉虞被囚於籠中,押送鬧市。一路上,無數百姓跟隨其後,哭聲,哀求聲不絕於耳。
公孫瓚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情冷銳,彷彿甚麼都聽不見。
杜若軟倒在馬車內,慢慢感覺到藥效過去,細微的力氣漸漸從指尖恢復,蔓延到手腕,手臂手肘。身體中有如溫熱潮水一般復甦,又如被千萬螞蟻啃噬一般酥麻。
力氣慢慢回籠,卻還是骨松肌軟,她張開嘴,勉強發出一個音節,慢慢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瓶子,湊到鼻腔猛力嗅聞,一股辛涼藥氣猛然衝上腦腔,混沌許久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些。
她抖索著雙手,去掀簾子,這時候馬車突然停住,杜若往前一衝,正好撞上掀簾子計程車兵,而她抬頭的一瞬,恰好對上了不遠處回顧的公孫瓚。
今日是難得的大晴天,照的人幾乎睜不開眼,公孫瓚微微眯著眼,長睫下的眸色深而冷。兩人就這樣遙遙相望。片刻後,他移開目光,示意人把杜若送到他旁邊去。
劉虞已被綁上了刑架,他被曬的渾身是汗,臉色慘白,頭髮散亂,嘴唇上起了發白的皮。
可他的神情卻是平靜的。
杜若被公孫瓚一把攬入懷中,夾小雞似的挾上觀臺,她根本坐不穩,只是一個勁兒的往他身上滑。公孫瓚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旁。
天色晴朗,眾人的情緒卻沉重,一人哭,而後眾人哭,有人伏地大喊。
“劉公仁德佈於幽州,活民無數!將軍今日殺賢,是要寒天下人心乎?”
一時間四下應和。
公孫瓚示意段訓上前。
“眾可噤聲,諸位不知,劉州牧意圖犯上謀反,罪證確鑿,今奉天子詔令,由段使君監刑,以正國法。”
他聲音鏗鏘,竟生生壓過了滿場哭聲。
刑架之上,劉虞忽然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劇烈地咳嗽。
他昂起頭。
“若虞應為天子者,天當風雨以相救。”
公孫瓚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欺上瞞下,巧言令色。死到臨頭還妖言惑眾,宜速殺之!”
杜若終於艱難發出聲音。
“公孫瓚...公孫瓚!”
她聲音嘶啞,拼命搖頭。
“你若殺了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她說的極其用力,一頭冷汗,聲音卻極細微。
縛於劉虞身旁的屬下孫瑾、張逸、張瓚皆一臉慨然,面無懼色。張瑾厲聲道:“公孫小兒,你以姦殺忠,天必不容!”
“你今日小人得志,他日必遭反噬!”
而與此同時。
有一人跪下,兩人跪下,十人跪下,百人跪下,磕頭,求情聲此起彼伏。
他們朝著公孫瓚的方向磕頭,跪拜的卻是劉虞。
公孫瓚低頭看了看杜若,突地笑道:
“你若能動,也想為他跪求我吧?”
杜若努力地搖頭,淚珠迸裂而出。
可隨著她的動作,藥性又深入,她的聲音愈發難出。
“不要,求你,不要!”
即便不是為了劉虞,即便不是為了天下蒼生,是為了你還有餘地。
為了你還能回頭。
可她已經說不出來了。
段訓在親兵的逼迫下顫顫巍巍動了手。
刀光落下,鮮血四濺。
人群中忽有老婦人失聲痛哭:“劉公仁善,誰不知劉公仁善!”
“如今君子死而小人昌,老天爺何其不公啊!”
劉虞頭顱落地的一瞬,公孫瓚輕輕遮住了杜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