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玖拾 雨橫風狂。
馬車轔轔。
公孫瓚躺在杜若的膝蓋上, 她一下下撫摸著他的臉頰、頭髮、嘴唇。輕柔的。
公孫瓚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氣，感受到她柔軟的雙手。他感覺到車輪透過凹凸不平土面時候的起伏和顛簸。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某個片刻, 車輪顛起的時候, 他的眼皮子叫甩開，一剎那看見她發呆的神情, 車輪子落下，他的眼皮子又闔上，眼前出現了許多畫面。
仲朗孩子時候, 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一套精巧的泥塑小馬，神秘兮兮地跟他說，找到了好東西。那天他練完騎射回去的時候，仲朗渾身泥土, 臉上有幾道紅印子，懷裡緊緊抱著那盒子, 裡面的泥塑也摔碎了。坐在門前的石墩子上睡著了。
他叫了他一聲。
仲朗站起來，看見他，先是驚喜, 然後癟癟嘴要哭，將盒子遞到他面前, 憋著眼淚露出一種類似驕傲的神情。抬起臉，舉起手展示他身上的傷痕。
“二哥，大哥揍我, 可痛了！可我就是沒給他, 東西碎了...可我沒給他！我要等你回來...”
東西碎了。他眼裡有淚。
可他委屈的神情下卻還有驕傲的，得意的東西。
又想到他回來的樣子。
渾身的血，渾身的窟窿, 臉白的像紙，嘴唇緊緊抿著，眉頭微皺，拳頭緊緊攥著。
十年，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他突然睜開眼，杜若的手正停在他臉側。
兩人目光膠住。
他慢慢覆上她的手。
她清晰看見他眼中浮起一層淚花。
“杜時濟。”
他抓著她的手，乾裂的嘴唇張開。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呢？”
一顆淚順著他的眼角，劃過鼻樑，滑過另一隻眼眶，消失在她的裙襬。
她僵住了。
他拉著她的手更貼緊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是個騙子，卻還是放任你留在我身邊。我想，就這樣吧。就這樣，我不去深究。”
“可你甚至不給我這樣的機會。”
“——我甚至給你第二次騙我的機會。”
杜若的嘴唇動了動。
公孫瓚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他的眼神不是澄明的，他確實還處在藥效當中。
“杜時濟...杜若，阿若。”
他喃喃。
“我多想相信你啊。”
馬車越來越快。窗外有風聲，雨聲，馬的嘶鳴聲。
杜若心中一緊，猛的起身去掀簾子。
公孫瓚失了倚靠，從她膝上滑落，摔在地上。
她伸手去扶，前面的人回頭來看。
駕車的人是趙平。不是阿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