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捌拾貳 浮生若夢。
杜若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 她是另一個人。
她生在一座深宅大院,亭臺錯落,迴廊相接, 四時花木, 各有其序。外祖父性情嚴肅,少有笑容, 唯獨對著那些花草時,神情才會鬆動幾分。
她再長大一點,才知道那些並非尋常花木。
書房窗下, 常擺著一盆草,葉片肥厚油亮,摸著滑滑的,骨節處有微微凸起的莖脈。她人小, 手癢,用雙丫髻上的蝴蝶髮簪, 將葉片劃開,一道道細口翻卷,纖維牽連, 如浮塵垂落。
她做完就忘了。
第二天一早,丫鬟給她梳頭的時候, 外祖父臉色陰沉地走進來,拿著一片千瘡百孔的葉子。
“這是你乾的。”
陳述的語氣。
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搖頭。
老頭子氣的七竅生煙, 從來八風不動的人, 擰起她的耳朵來一點不留情,她的兩隻耳朵又紅又腫,哇哇哭起來。
外公罵她:“你可知這草藥何等金貴, 從今以後不準再胡鬧玩耍,跟我學醫。”
從那以後,她開始跟著老頭不務正業。
這件事在家中並不光彩。
她出身武門,家中世代以軍功立身。外公在其間像一個異類,做這些奇巧小技,不被認可,還要被鄙夷。
她的母親也看不慣,時不時說兩句。可外公依然我行我素。
奇怪的是,她倒也很喜歡這事。才開始是被逼,久而久之,竟成了心上的事。
母親寵愛,雖不喜她學醫,到底沒有逼迫撂下。只是日常,也需要習字、習禮、習武。
母親的一身好棍法,總想傳給她。
可她一點興致也沒有。甩兩下棍子,把自己磕的渾身烏青。
後來便總偷偷溜到外公那裡去。
母親氣惱,只是對著自己的爹和女兒,還能說甚麼呢?
再後來,她慢慢長大,知道學醫並不被當世人所尊崇,而女子行醫,更是讓人側目,她一身學問,大抵沒有用武之地。
她心中隱隱明白,卻從未真正放下。
後來她到了適嫁年齡,被父親許給遼西的一位將軍。母親嫌他出身不好,父親卻覺他少年英雄,偷偷引她去看了一眼。
真是渾身發光的一位英雄。
她當即點了頭。
母親只得罵罵咧咧地準備嫁妝。
她滿心歡喜嫁過去。
丈夫英俊高大,只是性情有些陰鬱,寡言少語。好在兩人也算的上相敬如賓。
嫁人之後,她把舊日所學封存起來——身份不同,那些草藥之說,總歸顯得不合時宜。
只是午夜夢迴,偶爾仍會想起外公於燈下端詳藥材的神情,那樣專注,近乎痴迷。
她也學了那麼久呢,卻從未真正用過。
有一年,她出門燒香,被毒蟲咬傷,腿又紅又腫,疼痛難忍。
母親帶來外祖父自制的藥膏,敷上不久,腫脹漸漸消退。
隨藥還來還有一張方子,她展開來看,第一味藥寫著:
【杜若:疏風消腫,理氣治痛】
她忍不住笑。
這一筆,像隔著時日仍在教她。
又不免心酸,她是他唯一的一個學生。而這一身所學,終究無從施展。
再後來,外公去世了。
她的夫君,戰功日盛,在幽州聲名赫赫,被人稱作“白馬將軍”。
她以他為榮,幾乎以為此生已無所憾。
她太年輕了——不知道日中則昃,不知道盛極必衰。
後來,他漸漸失利,常勝不再。
她反倒鬆了一口氣——至少,他還能回來。
他於易水畔築起高臺,層層疊疊——人稱易京。
他們避世而居,日日夜夜,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飲酒、舞劍。
她撫琴、跳舞。
那段日子平靜而美好。
城破前夕,他命符副將將她和孩子送走。她發覺後,以死相逼讓他帶著孩子而去,她跌跌撞撞,獨自折返。
他在最高處,獨自飲酒,火已燃起,樓閣間紅光翻湧。
他就是這樣。寧可自絕,也不肯低頭。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見她淚眼朦朧的臉。
他猛地站起來,眼中滿是驚痛。
而她朝他跑過去。
那一世最後的記憶,是她跌落在他滿是酒香的懷抱。
火光漫天,屋宇斷折。她永遠和他留在了一起。
......
杜若睜開眼,
眼角一片溼涼。
她慢慢明白過來。
她不止是杜若。
她也曾是侯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