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柒拾肆 群賢畢至。
杜若站在堂中, 手心微汗，有些緊張。
劉虞端坐堂中，堂下有幽州各方醫者, 許多陌生的面孔, 都是各地趕來的。
劉虞溫和開口。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天下大疫之事。杜先生之名, 想必各位多少有耳聞。前些日子，我與杜先生相商，有一樁事, 想尋求大家的意見。”
他看向杜若，微微頷首：
“時濟，你來說。”
杜若緊了緊袖中的拳頭，走到眾人面前, 手裡握著那捲華佗留下的青囊書。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有些緊。
“多謝諸位今日到此。我不繞彎子。如今天下大疫, 死者枕藉。醫者父母心，想必諸位都為此心痛。然病者求醫艱難，醫者所持, 卻多各守一隅。良方不傳，驗案不錄, 導致常有同病異治，生死懸殊。”
“諸位皆知，我乃華佗先生弟子。先前也已將青囊書副本分贈濟世堂、崔郎中及各位同道。如今見許多同道用書中所記載藥方, 救人性命, 卓有成效。我深感欣慰。”
“只是，當日我時間倉促，青囊書修訂未竟, 許多方劑尚未驗證，我均已標註存疑。但我相信，這些方子我雖沒能驗證完，但在座諸位或有試過，必有心得。”
“我已將自己所學所知，盡數分享出去。我也承諾，若有所需，諸位皆可從我這裡取用，詢問我之所學，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諸位也不用盡信，大可驗證嘗試。”
“我今日站在此地，是想請大家不吝幫助，與我一起修訂完成這卷青囊書。並傳播出去，讓天下行醫者都能查閱使用，救治更多的百姓。願相助者，皆可署名。”
“我想懇請各地醫者，惠賜醫案，驗方。互相勘驗，去偽存真。若有獨家秘方，願獻出者，我感激涕零。劉大人也言，凡有大益之方，官方定當獎賞。”
“此外，審閱、校驗、分類，皆須人手。若有人助我一臂之力，時濟感激不盡。”
她說完之後，堂中一時寂靜。
片刻後，竊竊私語漸起。
有人低聲道：
“私方乃吃飯的本事，豈能輕易獻出。”
“這杜先生，巫蠱之事尚未定論，如今又要大家幫她修書.....”
又有人道：“杜先生如今雖名聲大，卻是這兩年才聲名鵲起，難免叫人擔心..”
杜若循聲望去，果見李緒坐在角落，面帶譏誚，與人竊語。
杜若的手攥的越來越緊。
她預料到事情不會順利，輕輕撥出一口氣，打算解釋。
這時卻聽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如今天下大疫，民不聊生，死者遍野。醫者若還只顧私利，實在可鄙。”
眾人回頭。
董奉一身白衣，立於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手中揚起的信箋照的晶瑩。
他展開信紙，朗聲道：
“我已致信張仲景先生，仲景先生回書，證實杜時濟的外祖與他家乃是故舊，只是杜家不願顯名，仲景先生願為杜若作保，諸位不必再疑。”
“若有疑問，此信儘可傳閱。”
杜若看著董奉，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
董奉目光冷冷掃過李緒。
“至於巫蠱之事...純屬無稽。我董奉平生最恨以醫道行騙之人，在場若有故人，必知我脾性。這數月來，我細查杜若行醫之事——她在洛陽治療蟲疾，活人無數，山中再無蟲害，此法雖新奇，卻並非不可解釋。她甚至沒有用過太平道符水，以巫蠱汙名，豈非可笑？”
董奉神情嚴厲，信誓旦旦。杜若差點恍惚了。還以為之前質問她行巫蠱之事的另有其人。
濟世堂的掌櫃起身拱手，“杜先生贈我堂青囊書，書中方劑多可直接施用，我堂據此研製新藥，救活許多病人。此事千真萬確。”
崔郎中冷笑將手中的瓜皮擲在地上，啪地一聲，形如無賴。
“杜先生在幽州救了多少人，在座有目共睹。倒是李掌櫃，你在幽州壟斷藥材，謀了多少私利，自己心裡清楚。哼，如今你自家表弟都不站在你那邊，還有臉跳出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不願幫忙，我管不著。但若敢從中作梗，我崔某光腳不怕穿鞋的，做些怪事，也算是為民除害！”
“你——”
李緒氣的臉色發青，手指顫抖。
“崔郎中所言極是。”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望去，公孫瓚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銀甲玄袍，面色沉凝。他身邊是公孫越，懷裡抱著長劍，神情冷峻。
“杜時濟乃我同門，”公孫瓚目光掃過眾人，“她之所願，亦是我師盧子幹深以為許之事。不願相助者，無妨。但若有人從中阻撓......”
公孫越手起劍落，身旁一張木案應聲斷為兩截，木屑飛濺。
“便如此案。”公孫越淡淡道。
公孫瓚看向杜若。
“凡願相助，能獻方者，公孫家亦以銀錢酬謝，有大功者，我當奏明朝廷，留名青史。”
議論聲又起。
不知過了多久。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我願相助！”
一個穿青袍的中年男子站起來。
“我是城東仁濟堂的大夫，杜先生的青囊書我研讀過，有些心得，稍後可呈先生過目。”
“我是城南採真堂的，我也願意相助！”
“我也願意！”又一人起身，“我雖獨自行醫，亦願盡綿薄之力！”
“我也願意！”
“我也可相助！”
崔郎中大聲道：
“我等一起，何嘗不能編出一部濟世良書，惠及百姓千秋萬代？！”
附和聲眾。
“咱們做大夫的，不就圖多救幾個人嗎，我跟著杜先生！”
“我也跟著杜先生！”
“我也願！”
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響。
杜若只覺眼眶熱燙。
穿過人群叢叢，她模糊看見董奉頷首，看見公孫瓚沉靜的神情，看見仲朗對她笑，看見劉虞端坐堂上，目含讚許。
她也看見不曾在此的張仲景與華佗。看見外公的臉，他似乎也露出了微微笑容。
她深深低下頭。
“謝謝。”
“我替天下生民，替先師華佗，謝過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