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柒拾叄 中心藏之。
陰天, 雨汽潮溼,推開窗欞,昨夜的涼意撲面而來。地上滿是落葉。
曹操坐在劉虞對面, 靴上有些許泥點子, 外袍還帶著露珠。
“此茶味道實在回味悠長。”
劉虞笑道:“不過一些舊年粗茶,孟德心靜方能品出其中甘味。”
曹操道:“我不欲迂迴。此次前來, 一是得知大人前些日子拒本初之事,我知曉後,深感大人忠心。”
劉虞蹙眉, 將茶盞放下,幾滴茶水濺出。
“孟德也知道此事。”
“本初曾與我提過,我當即便反對。他竟然攛掇大人稱帝——如今天子尚在,雖年幼, 也是天下共主。本初如此行事,豈非置大人於不仁不義之地?萬幸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鑑, 本初又如何能瞭解。”
劉虞靜靜看了看他,片刻,他開口:“不過天下臣子都會做的事罷了, 孟德不必謬讚。”
“你此次前來,便是為此事嗎?”
“並非。只是得知此事, 順嘴一說罷了。我此次來,一是為些公務,二是途經此地, 沒有不來拜見大人的道理, 再者就是,想與大人商議討董事宜...”
這時有人來低聲屏報:“大人,公孫將軍求見...”
劉虞點了點頭, 看向曹操:“伯圭所議,應當也是幽州公務,孟德可願與他共議?”
曹操點頭。
幾人議事畢,已是午後,曹操與公孫瓚一同自遊廊走出,兩人說些不鹹不淡的場面話,態度都不熱絡。
這時曹操看見迴廊有一熟悉背影,忽然頓住。
他不由脫口而出:“時濟!”
公孫瓚眉梢微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是杜若。她的腳步略一滯,卻未停下,繼續往前走。只她身邊的小廝說了聲。
“杜先生,客人叫您呢。”
杜若嗯了聲,沒有回頭。
公孫瓚看著這背影,忽然開口。
“杜時濟。”
杜若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
只見一身玄色深衣的曹操目色沉沉,站在面色不詳一身白袍的公孫瓚旁邊,兩人一同看著她,背後長廊幽深,一陣涼風來,好像陰間來的黑白無常。
看到曹操的那一刻,杜若的心就揪起來了。本以為已經心如止水,可見到他,還是想起夢中血光滿天,明明沒有親眼見他殺華佗,可她的夢裡已經將場面描摹了無數遍。
她定定站著,看著公孫瓚與曹操朝她走過來。
“你跑甚麼?”
公孫瓚問。
“孟德豈非你昔日追隨之人?”
杜若點了點頭。
“只是所擇非人,舊事已矣,不願再提罷了。”
公孫瓚的目光又落在曹操身上。他揚了揚眉,似乎不驚詫,也不好奇。
他往前一步,將佩劍丟到杜若懷裡。劍身沉甸甸的,還帶著他的溫度。
“既然如此,隨我回去。”
他的披風掀起,不動聲色地攥住杜若的胳膊,拉著她便走,步子很大。
曹操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廊下的侍從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半晌,曹操開口。
“杜先生,如今是跟著公孫將軍?”
“這...杜先生確是公孫將軍的府醫。聽聞他們曾一同在緱氏山求學,因而...關係親密些,曹大人勿要見怪。杜大夫如今日日忙於疫區救治,恐是又有急症要前去處理了。”
“我自然不會責怪。”
曹操冷冷看著二人一同離去的背影。
公孫瓚當天下午就收到了曹操的口信。
來人禮貌有加,態度恭敬,言辭卻開門見山——來討杜若的。
公孫瓚道:
“我想你的主人未解其意,無論你們之前如何,杜時濟不願認他這個舊主,強求無益,不必多言。”
那人笑道:“將軍言重了。其實杜先生與我們府君甚是交好,之前救治蟲疫時,更是吃住都在一起。如同兄弟一般。不過後來有些許小誤會,府君引為生平憾事,想與先生重修舊好。我知道杜先生乃是將軍舊年同門,將軍自然愛惜,因而還請將軍成全。”
“更何況,袁將軍聽聞杜先生在此,也甚是掛念,叮囑府君一定要將杜先生帶回去。”
茶杯墜地,熱水四濺。
公孫瓚拍了拍袍子上的茶水,笑出聲來。
“汝欲與袁紹壓我?”
“豈不知,此乃幽州,而非袁本初之鄴城?”
“你主無禮,我卻寬容。滾回去。下次再來,恐不能全須全尾。”
那人變了臉色,抖了身子退去,退到公孫府門口才恨恨罵一句:“邊野蠻子,小婦之子!不可與交!”
杜若進去的時候,正看見公孫瓚獨坐堂中,一地碎瓷,茶水橫流。
她有些遲疑,公孫瓚抬起頭,眼神沉冷。
“伯圭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明日再來。”
“站住。”
杜若苦命地回過頭。
“伯圭兄有事嗎?”
“你曾說與曹操不合,為何他遣人來討你?”
杜若一怔。
“他派人來?”
公孫瓚盯著她。
“他說你與他同吃同睡,情如兄弟,偶生齟齬,萬盼修復。”
杜若打了個冷顫。
真是地獄笑話了。
她嘆口氣。
“他殺了我的師父華佗。此番跟你討我回去,估計也是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吧。”
“可他說與你同吃同睡。”
“......”杜若縮了縮脖子。“天為蓋地為廬,大家都睡大通鋪啊。”
沉默。
公孫瓚看著她,不知在想甚麼,過了片刻,他開口問。
“我給你的玉牌呢?”
來了來了,還是來了。杜若皺起眉毛,做賊心虛,整個人都要縮起來了。
前陣子玉牌就不見了,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只能盼著他財大氣粗,忘了這茬,到底還是來問了。
她頭都快低到地上去了,臉也漲紅了。
而手上一涼,一塊小小的,硬硬的東西被摁入手心。杜若猛地一抬頭,公孫瓚的臉近在咫尺。
他仍然面無表情。耳根卻似略有發赤。他們站得這麼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熱氣。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緊緊裹著她的手,將那玉摁在她手心——就像白檀那晚一樣。
杜若的臉唰地紅了。
“只此一塊。”
他的聲音很低。
“下次別再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