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6章 陸拾陸 以醫證心。

2026-05-21 作者:橘頁

第66章 陸拾陸 以醫證心。

杜若醒來時, 頭暈眼花。

眼前的人正看著她——是公孫瓚。他臉色還有些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那雙眼睛對上來, 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杜若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溫度也降下來了。她長長嘆一口氣。聲音有氣無力。

“真是老天保佑,伯圭兄你也是命大, 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她靠在他塌前,眼神水水潤潤的,累的有些渙散。

“往後聽我的話, 成不成?下一回,下一回我未必有這樣好的運氣了。”

公孫瓚看著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多謝你救我。”

“你守了一夜麼?”

“對啊。”

杜若撐著身子想去拿水, 趴得太久,腿麻眼花, 一起身就往地上栽,撲翻了一旁的小几,砰的一聲。

公孫瓚想去扶, 卻扯動了傷口,嘶的一聲。杜若聽見那聲響, 恨不得跳起來,轉身撲過去,隔空摁住他。

“別動!別動別動別動!”

“伯圭兄我求你別動了。傷口再裂開你得見太姥了。”

“你就乖乖躺著, 至少躺七天好嗎。”

她把他摁回去, 身上有淡淡的藥草香氣,還有一縷不易察覺的幽香。幾縷落下的髮絲掃在他的胸口,公孫瓚喉結微微一動。

杜若動作太急, 手一滑,摁在公孫瓚敞開的胸膛上,別說還挺有彈性的。她臉一熱,趕緊縮回來,開始轉移話題。

“伯圭兄,你昨日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她聲音帶著倦意,“你若再不聽話,還亂動,傷口裂開,我當真無能為力了。你看在我守了一天一夜的份上,好好躺著,好麼?”

“我去叫仲朗來,我回去歇一歇。”

她眼下兩團青影,眼裡全是血絲。公孫瓚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

杜若回去睡了一覺,沉沉的,連夢都沒有。夜裡又爬起來,去給他換藥上藥。如此十來日,病症漸漸穩下來,沒有再反覆。她懸著的心這才放下,斟酌再三,才許他下床走幾步,說是利於恢復。

這天,杜若給公孫瓚複診完,林月收拾好東西,要回藥廬。仲朗送他們到門口。出門的時候看見門口一圈人,打頭的就是戴著白玉縑巾,身穿雲紋大袖袍服的董奉。他本就盡態極妍,如今著意打扮,更是如同仙人。

董奉見杜若出來,神情倨傲。

“董君?您叫這麼多人,何事?”

“聽聞公孫將軍已然痊癒。”

“不算痊癒,但也好了七八成,可以落塌行走了。諸位是來探病的嗎?”

董奉看著杜若,目光冷冷。

“我等並非來探病。是有一事,想與杜大夫請教。”

“前些日子,我見你為公孫將軍診治,其間竟用刀劍,以火灼之,以醋沃之,又以艾草燻屋。診治之時,公孫將軍痛苦不堪,不時低呼。事後入內,見滿地血汙,你竟割下了他的肉。如今他奇蹟般好轉。董某不才,想問一句,這究竟是醫術,還是巫蠱之術?”

杜若沉默了一瞬。

董奉未停。

“你以華佗弟子自居,又言曾隨曹操,在洛陽以驅蟲術救治兵士。那蟲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卻被你治好,當地人皆傳你使的是巫術。你言是華佗弟子,手中有青囊書,可令師何在?弟子不隨師,豈非怪事?你言是盧植門生,可盧子幹是大儒,於醫學一道並無專著傳世,你屢屢提及,若非攀附,又作何解?”

“你在幽州行醫,所用之法,所開之方,大半不見於古籍,便是華佗也未曾宣揚過那些。你到底師從何人?你又是哪家哪戶的子弟?為何憑空而出,無跡可尋?”

“我觀過你的醫案。尋常小病,你有時反而不甚精通,疑難雜症,你卻能用聞所未聞之法治癒。”

“我之疑惑,請君傾聽。學有所本,術有所源。若本源不明,而名聲驟起,恐誤人性命,亦傷醫道。你究竟師從何人?你會的究竟是甚麼?你的學問可有根基?你在幽州的名聲可名過其實?若只憑一卷青囊書招搖撞騙,攀附名門,故弄玄虛——你意欲何為?”

四周醫者聞言,多有點頭之色。

仲朗臉色鐵青,上前一步:“你又是何人?在我門前大放厥詞,對我朋友這般無禮!”

杜若按住仲朗的手,搖了搖頭。

她看了看周圍,除了董奉,還有許多其他人。好一會兒,才開口。

“董君。我對您的醫術,敬仰已久,對您的為人,深為佩服。你我相識日短,但在杜若心中,您與華佗師父、仲景先生一般,是我尊崇的前輩。我敬您,也理解您的質疑。”

她微微低下頭,又抬起來。

“我並非像在場諸位那樣,出身名門,有正經的醫學根底。我來自一個很偏遠的地方,諸位大約不曾聽過。我自幼隨外祖學醫。外祖出身書香門第,卻因醉心醫術,甘棄仕途。外祖母出自醫學世家,故我從小得以遍覽醫書。自記事起,每日誦讀,每日臨證,從未間斷。”

“董君問我會甚麼。我自然無有不答。”

“我讀過《黃帝內經》、《難經》、《神農本草經》、《脈經》、《湯液經法》。讀過扁鵲《難經注》,讀過倉公《診籍》。這些書,我都可倒背如流。諸位若有興致,儘可隨意考問。”

“我會望聞問切,會針灸,會正骨,會開方,會炮製藥材。這些,不是淺嘗輒止,每一樣,我都有成百上千的經驗。我自幼便隨外祖出診。外祖不在時,我獨當一面,不敢言萬無一失,然未嘗不盡心盡力,視患如親。”

“我從華佗師父那裡所學,是外科之法,是麻沸散之方。所以那一日,公孫將軍命懸一線,我心裡雖怕,卻願意拼上醫者一生的清名,去試一試那世人眼中無藥可救的病。”

“以刀去腐肉,使新肉得生,以艾灸逼毒,使寒溼外散。此法,非為奇巧,乃為去其敗而存其生。”

“我知道我的法子兇險,我知道旁人看了要說我胡來。可若不用這法子,便只能坐以待斃。若我們醫者固步自封,守著舊法不敢越雷池一步,漢人的醫術,要如何一步一步往前?要如何救更多的人?”

她看著董奉,目光不躲不閃。

“我承認,此番救回公孫將軍,有運氣在。但若沒有這些年一日不敢懈怠的功夫,沒有師父傾囊相授的恩情,便是有運氣,也抓不住。我敬重董君,但這一樁,我以為,與其質疑,不如看看,這法子到底能不能救人?”

“巫蠱二字,非輕可言。”

“一句巫蠱,多少人家破人亡。董君也是從寒冬酷暑裡一步一步熬過來的,知道學醫的路有多艱難,知道這條路要走多少年。怎可用巫蠱二字,輕輕巧巧地否了同道的艱辛?”

“當日在洛陽,隨曹將軍時,士兵們染了毒蟲,命在旦夕。我不過是碰巧,記起家中舊書裡記過類似的症候,才得以救治。那些人痊癒之後,沒有後遺之症,也沒有瘋癲失心。董君若當真疑慮,何不親自往那山裡走一遭,看看那毒蟲是否真的存在,看看它是否真的鑽肉害人,看看我那個法子,是不是真的能治?”

“我從未藏著掖著,那方子,那法子,我早就散出去了。那山附近的百姓,自那以後,再沒有受過毒蟲之害。這樣的好事,又怎能用巫蠱二字,一筆勾銷?”

“董君,您問我師從何人。我師從外祖,師從華佗。我從外祖那裡學的是醫者之心,救人,不問來路。從華佗師父那裡學的是醫者之膽,該做的事,再難也不畏懼。”

“至於盧先生。我每每提起他,不是要借他的名頭為自己添甚麼光彩。盧先生是大儒,是當世泰山,我不過是他眾多學生裡最不成器的一個。我提起他,是因為我想讓更多人聽見我說話。”

她抬起頭,目光從董奉臉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諸位都是醫者,當知我們這一行,在世人眼裡是甚麼地位。方技之術,小道耳。讀經書的瞧不起我們,做官的瞧不起我們,便是尋常百姓,也總覺得醫者是伺候人的。我們說的話,有多少人願意洗耳傾聽?”

“可我是盧子乾的學生。我站在這裡說這話,不是因為我要攀附他,是因為,他教過我,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他是大儒,我是小醫,但在他眼裡,讀書是道,行醫也是道。他從沒有瞧不起我。他讓我知道,我做的事,和讀聖賢書的人做的事,是一樣的。”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微微飄動。她站在那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公孫瓚被趙平扶著,站在不遠處的走廊,神情莫名。

陽光傾落在她側顏。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