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陸拾伍 生死關頭。
如今的情況, 董奉所說並非虛言,已是兇險之極。杜若感受到胸腔裡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她一直所懼怕的,一直的噩夢, 又來了。
她想起程瑾走之前痛苦的面容。他是因為腸癰而死,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沒有抗生素, 沒有消毒器材的三國時期,要動刀的手術簡直是不想象的操作。
是的。她曾經在華佗的幫助下,操作過一些小的外科手術, 但那些人的傷口並不大,也沒有公孫瓚感染的這樣嚴重,旁邊還有華佗看著。
如今只有她自己,還是這樣兇險的症狀。
門口的董奉搖頭。
“這樣傷勢, 神仙難救矣。”
仲朗和他爭執起來。杜若大叫一聲。
“別吵了!”
“趙平!”
她取出藥箱中一條幹淨的布矇住口鼻。
“我要二十條白布,用沸水煮透, 一刻鐘,撈出來用乾淨筷子夾,放在潔淨的盆裡, 蓋上蓋子,不許用手碰。兩大壺醋, 煮沸。六桶沸水,燒開之後蓋上蓋子。再要一盆濃鹽糖水。”
她藥箱深處有一套早定做好的刀具,每日都會用沸水煮透, 白布包好, 但從未用過。她的手探上去,略微停頓。
“仲朗,之前我給你的麻沸散方子, 我需要兩碗。兩倍劑量,煮的濃一些。”
趙平略微一愣,看向仲朗。
“聽杜先生的!”
趙平應聲而去,仲朗也跟去。董奉留在原地,眼神冷冷,看著杜若操作。
沒有雙氧水,沒有抗毒素,沒有麻醉劑,沒有鎮靜劑——一樣都沒有!
杜若渾身發麻,心跳加速。
但若甚麼都不做,公孫瓚一定會死。
眼前浮現起華佗沉靜的目光。
她要嘗試...她必須嘗試!即便他還是會死,即便別人都以為他是她庸碌而死,她也一定要盡力一試。
仲朗與趙平很快準備好所有東西。杜若也收拾好,將人都趕了出去。
她將自己的刀具一一擺好,取出一柄鋒利精細的小刀。在窗外站著的董奉大驚失色,“你要做甚麼?”
杜若回頭,看一眼仲朗。
仲朗會意,將窗戶關上,示意趙平把董奉摁住。
三人就這樣奇怪的站在外面,雖然看不到,他們也不走。
屋裡只剩她和公孫瓚,她取出一隻小瓷罐,裡面是她自制的麻醉膏,用曼陀羅、烏頭、細辛配的,平日裡只敢用在區域性小傷口上。她把它塗在公孫瓚手臂的傷口周圍,又端起麻沸散,扶起他的頭,慢慢灌下去。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杜若湊到他耳邊:“伯圭兄,你傷口已壞,我須將腐肉切除,重新清創上藥。否則你隨時會死。我已餵你服下麻沸散,又在傷口敷了麻藥,但創口多而深,你必定會疼。你忍一忍,好麼?”
她冰涼的手握住他火熱的手。公孫瓚的睫毛顫了顫,微微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低微。
“好。”
杜若鬆開手,拿起那柄最鋒利的小刀。刀刃薄如柳葉,泛著冷冷的光。她把刀浸進煮沸的醋裡,稍待片刻,夾出來,用煮過的白布擦乾。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這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她開始清創。第一刀切下去,腐肉裂開,膿血湧出來,她用煮過的白布吸去膿血,再拿另一塊布蘸了濃鹽水,沖洗創口。
公孫瓚渾身一顫,牙關咬緊,額上的冷汗冒出來。
杜若頓了一刻,繼續,將那些發黑發紫的腐肉一點點剔除,直到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每一刀,都用濃鹽水沖洗,用煮過的布擦淨。三處傷口,一處比一處深。最小的那處,腐肉已經鑽到皮下,她用小刀一點一點地刮乾淨創面。
公孫瓚悶哼一聲,汗如雨下,杜若給他擦汗,低聲哄孩子似的。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伯圭再忍忍...再忍一忍,馬上就好。沒事的,我一直在這裡。”
她來回地呢喃,好像一位對著孩子的母親。
清除乾淨。
她確認無腐敗殘留,才以溫熱的醋液輕輕衝過創面,又迅速以鹽水再洗一遍,將刺激減至最低。
她不敢停太久。
血氣與汙穢一旦再滯,便前功盡棄。
杜若放下刀具,取出針囊。針已用沸水煮過,再以布拭淨。她沒有將傷口完全閉合,只沿著邊緣縫合,使皮肉大致對合,卻刻意留出一線空隙,以便濁液外洩。
線一寸寸收緊,完成。
杜若用鹽水浸過的布輕輕覆蓋創面,再以乾淨白布包紮,不敢纏緊,只求固定。
公孫瓚的手指忽然抽動。
先是指尖,再到手臂,繼而全身微顫。
杜若立刻取出針囊。
針已備好,她以布拭過,迅速刺入人中、合谷、大椎。
幾息之後,抽搐漸漸緩了下來。
她這才敢鬆一口氣。
公孫瓚已經昏過去了。
呼吸尚在,但淺而急。
她扶起他的頭,慢慢喂入溫熱的糖鹽水。水入喉極慢,有時嗆出,她便停下來,待他氣息稍穩,再繼續喂。
一口一口。喂完,又換參湯。
做完這一切,她退後一步,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忽然覺得腿軟。她扶著床欄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去,蹲在床邊,把臉埋在膝蓋裡。
窗外已經黑透了
她蹲在那裡,聽公孫瓚的呼吸聲,又淺又急,但還活著。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她聽見仲朗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
杜若去開啟門,三人竟然都還站著。從天亮站到天黑。
董奉的目光落在杜若端著的木盆上,裡面堆滿了浸血的白布,和切下來的腐肉。
他又驚又怒。
“你這巫醫,竟真對病者刀劍相加?!”
杜若將盆子遞給趙平,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將這些拿去燒掉。”
她看向仲朗。
“董君是貴客,先安排住下吧。”
“我自然不走!”董奉怒極。
“你這樣草菅人命,我倒要看看後續如何?”
杜若看向他。
“董君不也說,這是死症麼。那又何妨讓我一試?”
她累的有點想暈倒。
“仲朗,你帶董先生去住下吧,有甚麼他肯定也能幫上忙。”
公孫越看看杜若,又看看屋內,神情焦急。
“阿若,如今到底是甚麼情況?”
“能做的都做了。今夜我會守著,但具體如何,只看伯圭兄的造化了。”
她閉著眼,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數清楚。
傷口只是清了,不是好了。那些腐肉被切掉,但稍有不慎,還會再爛回去。濃鹽水溼敷的布每隔一個時辰需要換一次。
公孫瓚還在發燒。需要熬退熱的藥,柴胡、黃芩、石膏。還得備冷水,為他冷敷。每隔一會兒換一次,不能停。
公孫瓚還會抽搐。她還得持續扎針。
還有糖鹽水,得少而頻繁的喂,他必須保持體力。
傷口不能捂著,但也不能凍著。紗布疊了兩層,剛好。
屋外的艾草已經燻起來了。杜若打了個噴嚏。
她在床前守了一夜。換藥、喂藥、擦汗、敷冷水、扎針。仲朗和趙平處理完事情後,又來了,一直在外面守著。
天快亮的時候,公孫瓚的燒退了一些。
窗紙發白。門外傳來雞叫聲。公孫瓚的睫毛動了動,像是要醒。她探了他的額溫,還是熱,但不再發燙。
她把手收回來,靠著床欄,幾近虛脫。
今天過去了。還有明天,還有後天。
——但好在今天過去了。
今天他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