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陸拾貳 與子同袍。
窗外微風和煦, 櫻花飄搖。
公孫珩坐在書桌前，姿態優雅地吃一盤棗泥糕。長頸瓶中插著幾枝杏花，飄出清淡香氣。他一粒粒吃完了點心, 很專注, 似乎沒有甚麼其他緊要事情，之後他喝了一杯熱茶, 糕點清甜，因此顯得這往日裡回甘的茶水顯得澀而苦。
符遊單膝跪在臺前。
“將軍，公孫瓚已經醒來了。”
“如今他已不是那個將死之人。他的舊部陸續歸來, 幽州各處都在傳他的事。三公子也一意向著他，手裡那些兵，只聽他調遣。”他頓了頓，“將軍若再留於此地, 只怕——”
“笙公子與咱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已來信問是否需要相助。將軍不如暫且往笙公子處避一避……””
公孫珩突然站了起來。茶盞晃了晃, 濺出幾滴水。他輕輕放下了杯子，取帕子拭了拭手，走到符遊面前, 俯身攥著他的領子，把他揪了起來。
他的臉離他很近。
“你是個男人麼？”他拍了拍符遊的臉, 像在撣灰。
“從前在公孫瓚帳下，你也這樣軟弱？他便是因為這個，才把你趕出來的？”
“我是公孫家的嫡長子, 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為何要跑？”
符遊低著頭，一聲不吭。
窗外春色藏不住。
公孫家卻掛滿了白色的布縵——公孫正死了。他被發現的時候，好好地躺在床榻上, 面容安詳，像是睡了過去。
這訊息剛出來，許多人議論紛紛，但這聲勢很快被壓下去，仲朗要找仵作驗屍，公孫珩大發雷霆，“我父親走得安詳，你不過子侄，要害的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麼？”
不了了之。
公孫正死後第三天，公孫珩拿出父親的書信，正式接管公孫家的兵馬，襲了爵位——關內侯，本是虛爵，但公孫家在幽州的根基，從來不是靠朝廷的封賞。
公孫正的喪禮上，公孫瓚一身重孝，行禮的時候，公孫珩幽幽地說了句。
“伯圭，你可知父親遺志？”
公孫瓚看著他。
“他希望你我兄弟和睦，共保公孫家立於不敗之地。”
公孫瓚還有些虛弱，他臉色白如魚腹。
“我一向以為，你我並無不睦。”
公孫珩揚眉，點頭。
“我亦如此。”
公孫越在旁冷笑。
“大哥得以襲爵，如此大樂，何須兄弟左右？”
公孫珩看了看他。
“沒有便罷，有自然最好。”
他姿態優美地擦了擦紅腫的眼眶。
“父親已去，除了你們，我又還有誰呢？”
當夜，兄弟三人守靈。
賓客散盡，靈堂裡沒剩下幾個人。
幾盞長明燈忽明忽滅。公孫瓚跪在靈前，仲朗靠在他旁邊，公孫珩坐在另一側，隔著那口漆黑棺木。誰也沒有說話。
後半夜，公孫珩起身，他看了公孫瓚一眼，往外走。仲朗的眼皮顫了顫，沒動。過了一會兒，靈堂靜了。幾個守靈的僕從不知甚麼時候退了出去。公孫瓚 睜開眼睛。
門被推開。公孫珩站在門口，身後是沉沉的夜。他的摺扇落在地上，嗒的一聲。風來，黑暗中湧出人影，幾個門口離得近的，還不及叫喊，已經叫人抹了脖子。公孫瓚和公孫越站起身，抽出短刀。
公孫珩站在門口，發出一個簡短的：“殺。”
刺客靠近。
仲朗拉著公孫瓚往後退，踢翻供桌，蠟燭滾落，白布幔子呼地燒起來。火光映著黑影，映著公孫珩沒有表情的臉。
“大哥，你如此明目張膽殺我們，不怕落得個殺父殺兄的惡名，一輩子翻不了身嗎？”
更多殺手來了。
公孫珩不理會他，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去。
公孫越是帶著人來的——從白檀帶回來的老兵。他們沒有走正門，從側面的窗子翻進來，刀砍在盔甲上，火星四濺。靈堂裡亂成一團，公孫珩的人雖多，卻不敵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悍將。
公孫瓚和公孫越兵分兩路外撤，仲朗引走了更多的殺手。公孫瓚跌跌撞撞，舊傷裂開了。他嘴唇發白。到處掛著的白布隨風飄揚，在夜色中顯得悽清如鬼影。
公孫瓚藏進假山，站了一會兒，然後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他的嘴。他反手就是一刀，兩人扭打在一起，從假山後面滾出來，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張臉。
公孫珩。
他胸口插著一把刀，刀刃沒入大半，血已經把半邊衣裳浸透了。
這時有腳步聲。公孫瓚一把揪起公孫珩，兩人滾到一旁的屋子裡。腳步聲經過，又遠去了。
兩人倒在黑暗裡，胸膛劇烈起伏，公孫瓚注意著外面，手突然叫公孫珩死死咬了一口，他尖尖的犬齒陷入他的指腹。
公孫瓚眉頭一緊，拔出他胸口的刀，又要揮下。
公孫珩看著他。
“是你殺了父親，是不是？”
公孫瓚的手突然頓住了。很短暫的一瞬，然後刀子繼續紮下去，一下，兩下。
公孫珩的血噴濺而出，濺的公孫瓚滿臉。
而他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
如同一隻猛獸，不知從哪摸出匕首，扎入公孫瓚的腹部，公孫瓚大病初癒，已是強弩之末，眼前驟然發白，往後仰倒。
兩人一起倒在血泊裡，都只剩一口氣。
公孫珩喘息著開口。
“都說我像父親，其實你才像。仲朗是個傻子——才會不知道你我兄弟，其實是一樣的人。”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知道是誰的人。
公孫瓚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摸到書櫃後面的暗格，藉著機關翻轉藏了進去。公孫珩斜著眼睛，看那面牆慢慢合攏，將他的身影一點點吞沒。
他精疲力竭。睜開眼，又閉上。
也是在這間屋子。
母親恨鐵不成鋼地罵他。
“你怎麼這也不如，那也不如。”
腦子嗡嗡的，母親說了好多話，他只能記得一句了。
你這也不如，那也不如。
他不如公孫瓚聰明，不如他勇猛，不如他讓父親打心裡認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圓滑，比他周到。可這些，在他們眼裡，甚麼都不是。
母親說完，轉身走了。他一個人站了很久。然後他往外走。
仲朗在院子裡餵馬。那時候仲朗才七八歲，胖胖白白的，像個馬墩子，墊著腳才能把草料放進槽裡。他看見公孫珩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大哥！”
公孫珩看著他：“仲朗，陪我去騎馬。”
仲朗高興地點頭，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我去叫二哥一起！”
公孫珩的臉沉下來。他一把攥住仲朗的胳膊，仲朗疼得叫了一聲。公孫珩蹲下來，看著他眼中聚起淚花。
“我說，你陪我去。就我倆去。”
仲朗犟得要死。
他紅著眼眶搖頭：“我要跟二哥一起...”
公孫珩扇他。一巴掌，兩巴掌。又揍他，一拳，兩拳...
“你以後只准跟我玩，聽見沒有？”
仲朗鼻青臉腫。
公孫珩又問了一遍：“聽見沒有？”
仲朗想打他，打不過，被提起來，像個打轉的圓燈籠。
圓燈籠繼續搖頭。
公孫珩不知道為甚麼這個最小的弟弟，會這麼犟。他好生氣好生氣，他生氣的想殺人。
他一腳踹過去。仲朗蜷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但他一邊哭一邊搖頭。
不答應。就是不答應。
公孫珩看著蜷在地上的仲朗，不知道該做甚麼。他蹲下來，伸手想碰他，仲朗往後縮了一下。
如今他倒在血泊裡，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想起那個下午。
耳畔又浮起那句。
你這也不如，那也不如。
公孫瓚藏在暗格裡，腦袋嗡嗡地響。他聽見外面有人進來，把公孫珩扶起來。
“將軍？！”
一陣絮絮，聽不清楚。
而後那人問。
“公孫瓚在何處？”
“那邊……”
公孫珩氣若游絲。
公孫瓚慢慢坐起來，尋上腹部插著的匕首，預備拼死一搏。
但腳步聲卻漸漸遠去了。
他等了好久，等的幾乎睡著了。
直到暗格被推開，仲朗出現在他面前。
公孫瓚伏在弟弟身上，被背出來。經過大堂時，他看見了公孫珩，他倒在血泊裡，睜著眼，一動不動。
公孫瓚感覺到弟弟的肩膀有些抖。
仲朗站著，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彎下腰，把公孫珩的眼睛合上。
夜風灌入，滿院白幡飄揚。他趴在仲朗背上，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