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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伍拾陸 荊棘月光。

2026-05-21 作者:橘頁

第56章 伍拾陸 荊棘月光。

杜若一夜沒睡著。

天亮時, 她翻身下床,從包袱最深處挖出那捲青囊書。書被她藏得很好,油布裹了幾層。旁邊整整齊齊六卷布帛, 是她這些日子謄抄的副本, 每一卷都附著摸索出來的心得。

杜若先去了薊縣城裡最大的濟世堂。

小二迎上來,她掏出公孫越給的令牌, 開門見山要見掌櫃。掌櫃的匆匆出來,見是個年輕後生,有些疑惑, 杜若已把一卷布帛擱在櫃檯上。

“我是公孫府的府醫,師從華佗與盧子幹先生。”她說,“這本醫書,是我師父華佗耗盡一生心血凝聚的精華, 裡面有許多珍稀藥材的辨識之法,方藥配置的詳細清單。”

掌櫃的稍愣, 伸手翻了翻,臉色一變。

“郎君是要…賣方子?”

“不賣,我送給貴店。”

杜若愛惜看著那捲布帛, 頓了會兒道。

“濟世堂在幽州也是數得著的大藥鋪,我信得過你們。書給你們, 只有一個要求。”

杜若看著他的眼睛。

“你們用這方子救人也好,修書傳下去也好,怎麼都行。我只有一個條件。要讓用這書的人都知道, 這是華佗所作。”

她的眼睛亮的灼人。不再多說話, 轉身就走。

掌櫃追到門口。“哎,郎君…郎君怎麼走的這麼急?”

杜若沒回頭。

她又去了第二家藥鋪,如法炮製。

第三卷她給了一位在幽州認識的遊方郎中, 那人很有些根底,他翻開書一看,面色大變。

“時濟,這是你一向寶貝的青囊書,怎麼就這樣給我…”

“再寶貝的書,傳不下去又有甚麼用?”

“我一個人抱著它,它救不了任何人。”

第四卷,杜若給了劉瑰澤。

第五卷,著人送去給了陳登。

第六卷,她派人加急送往南陽。給張仲景。

最後一卷,也是華佗留給她的原本,杜若找了個地方仔仔細細藏了起來。若還能回來。她當然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杜若有種無奈退坑,散盡高價穀子的割肉感。

之後,她把這些日子攢下的所有錢,全換成了藥材。

她熬了整整一夜,燉煮、調配,研磨,做了一大批急救用的藥粉和藥膏,整整齊齊碼進藥箱裡。

天快亮時,她背上藥箱往城外去。

公孫瓚去白檀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個叫柳林驛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話,他今夜會在那裡休整。

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寒風颳在臉上,刀割似的。

杜若這時候才有一種實感。

她簡直要被自己高尚笑了……

怎麼回事啊,怎麼就孤注一擲了呢。

要是趕過去發現公孫瓚聲東擊西,沒在那個地方駐紮呢?豈不是變成笑話一樁。

杜若用大氅將臉裹更緊了些,心中暗作決定。

若在柳林驛沒見到公孫瓚的話,那就是天意——她會原路返回!挖出自己的原皮青囊書,往南走,去找劉備!

一路上,路不好走,冷得刺骨。杜若卻沒覺得太害怕。

她想起公孫瓚離去前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總覺得熟悉。

應該是中學的時候。

外公傾盡全力把她送進一所“貴族高中”。杜若是偏僻縣上來的,家境一般,又不會說本地話,被孤立了兩三年。

那個時候,每天早上要出早操,男女分站兩排,有時有人請假,所以做操搭子常會換。

幾個男生,每次做到一個面對面的動作時,如果對面是杜若,會彼此做一個鬼臉——意思是“倒黴,又要和這個鄉下人搭”。

每次下樓做操的時候,杜若都要做心理建設,不知道今天要看誰的臉色。

讀書的時候,她比現在還要敏感孤僻的多,為了避免被拒絕,她學會了先逃走。

高三那年畢業典禮,學校安排了一個環節。高一高二的學生每人拿著一枝花,分站兩邊,給走過的高三學長學姐送花。

杜若擠在人群裡排隊,聽旁邊的人嘰嘰喳喳地猜,誰能收到最多花。

班花被人推了一把:“你今天不會收到九百九十九朵吧?”

班花笑著躲,撞到杜若身上。杜若踉蹌了一下,低頭瞧見自己那雙灰撲撲的回力鞋,在一眾Nike阿迪旁邊顯得好窘迫。

這天他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班裡同學一個個爭奇鬥豔,而杜若還是那身舊校服。

她忽然覺得那地方實在不堪忍受。

那種等待被人挑選,害怕被落下的感覺實在不堪忍受。

她假作上廁所,逃回了教學樓。

站在最高層的拐角處,默默看著樓下的人送花,收花,看著少男少女們的笑。

她覺得躲起來挺好的。雖然沒收到花——可這是因為她沒有站到送花的人面前呀。

這樣的話,就可以解釋了。

在同學問的時候,可以說,我去廁所了。

而不是。

——沒人送給我。

杜若又想起公孫瓚離去前的眼神。

她在想,高三那年,角落的自己。如果臉上有表情的話。

應該跟他差不多吧。

冰天雪地,杜若打馬飛奔。

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真是荒謬啊。

可是。

救命恩人嘛。

救過她三次。

這次就算是送死。也算還給他了。

月光落在杜若身上,落在她身後一串串鈴蘭般的馬蹄雪印上。

又落在公孫瓚的帳上。

他率領一眾老弱殘兵到了柳林驛。

檢查兵器、清點箭矢、核對輜重,部署行軍次序。情緒說不上高,但那股落寞已經不見。

站在這兒的,是一位將軍。

一個老兵走了進來,他乍一看瘦弱,胳膊腿上卻還肌肉錚錚。臉上臂上橫著幾道舊傷,是那些年拼殺留下的勳章。

他姓陳,單名一個橫字,是公孫瓚早年的部將,後來傷退,做些後勤活計。如今營中無人,他也不多說,背起刀便跟來了。

他嘴裡哼著小調,比公孫瓚還要鬆弛。

“將軍,這可是把好劍。”

公孫瓚難得一笑。

“是師父贈我的。”

是盧植尋了名家為他鍛造的,公孫珩幾次想要,都被拒了。

“只這樣的好劍,也要隨我們去送死了。”

公孫瓚搖了搖頭。

“既然知道,何必非要跟來呢。”

陳橫哈哈一笑。

“風燭殘年,還能痛快打一場,不虧。”

“再說,既來了,誰還想回去的事。”

兩人湊在輿圖前,又議了小半個時辰。燭火搖曳,手指在地圖上游走,聲音壓得低,偶爾有幾句爭執,很快又歸於平靜。

聊到半夜,正要散了。

這候有人來通報。

“將軍,薊縣來人求見。”

公孫瓚眉頭微蹙。

“何人?”

杜若從士兵身後走出來。

她站在帳門口,月光從她身後進來,描摹出一個清瘦的輪廓。鼻子通紅,嘴唇發白,說話間哈出白氣。

她的眼神卻明亮溫柔。

她站在他面前,第一次大大方方沒有閃躲,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公孫瓚怔了一瞬。

她從懷裡取出一對行縢。

他認出來了。是他慣用的那副,臨行前忘了帶。羊皮面子,厚麻布裡子,邊角是母親繡的暗紋。

此時,它躺在杜若的手上,整整齊齊疊著,邊上別了一朵金菊,北風吹來,菊花瓣顫顫巍巍,卻是這天地皚皚之間,唯一燦爛的顏色。

公孫瓚看著那朵花,看著她。

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停了一瞬。

他難以形容自己內心的感覺。

震驚、不解、觸動…還是其他甚麼。

他一個字也沒說。

而杜若將東西往他跟前湊了湊。

“這麼老遠送來了,伯圭兄也接一接呀。”

她的聲音有點啞。

公孫瓚接過行縢,喉間有些緊。

“你來做甚麼?”

杜若破罐子破摔了。

她鼓起勇氣,撇了撇嘴。

“沒有軍醫的軍隊,算甚麼軍隊。”

“我想,你還缺一個大夫。我就來了。”

那行縢的邊緣微微粗糙,在公孫瓚掌心蹭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癢。像是從掌心一直鑽到心裡。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甚麼。該讓她回去,說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說他是去送死,她跟著做甚麼。

那些話都在嘴邊。

可他沒有說。

——她自己來了。

他從未想過她會來。

可他需要這一刻。他不願意承認——可他需要這一刻。

是去送死的。誰會毫無波瀾呢。

他的勇氣就快要耗盡了。

理智上的事情,他明白,卻不願意去做。

他開口,一字一字。

“你今晚不走,明日就沒有後悔藥吃了。”

杜若搖了搖頭,卻笑了。

“有沒有甚麼藥吃,也是大夫說了算。”

公孫瓚看了她半晌,點頭轉身。

杜若追上去。

“現在要休息了嗎?”

她往揹簍尋摸去,打算給大家分發急救藥粉。

公孫瓚回頭看她一眼。

“今夜睡不了覺。你若晚來一會兒,我們已經走了。”

杜若的手定住…

她的心迅速火熱起來,快走幾步跟上前。莫名其妙對公孫瓚生出一股信心。

能活的話誰想死啊。

還有限定版.原皮.首發.絕版青囊書等著她呢。

帳簾掀開,輿圖已經鋪在案上,燭火把羊皮地圖照得發亮。陳橫看杜若一眼,又看公孫瓚一眼,嘿嘿笑道:“杜大夫看著弱不禁風,卻是個不怕死的。

“此回咱們若能僥倖回去,將軍可不能少了杜大夫的賞。”

公孫瓚沒接話,走到輿圖前。指了指,意思讓他講解。

陳橫不多廢話,三言兩語把局面攤開在杜若面前。

白檀城,三面環山,北靠峭壁,南臨大河,東面是一道狹長的山谷,也是唯一的通路。

守城的烏桓人,是幽州邊境數得著的硬茬子。白檀部的騎兵,素來以驍勇著稱,能騎善射,來去如風。此刻城內駐兵多少?最新的斥候回報,約莫一萬上下,糧草充足,箭矢無數,守城的將領是烏桓有名的悍將拓真,打過的大小仗不下百場。

而公孫瓚這邊,七百來號人。騎兵不到一百,剩下的都是步卒,其中還有近兩百號是陳橫這樣退下來的老兵,和剛放下鋤頭沒幾天的農夫。

唯一能走的路,山口設了三道關隘,居高臨下,滾木礌石備得足足的。以公孫瓚這點兵力,別說攻進去,就是走到關下,也得先被射成刺蝟。

杜若:……那當如何?

陳橫的嘴角翹起來。

“還有一條路。”

杜若道:“陳叔您就別賣關子了。”

陳橫的手指往輿圖上一指。

“洞水河。”

杜若心裡咯噔一下,真想給這老小子一拳。

即便她是個外來者,也聽說過洞水河的大名,連城灩前幾日來府裡時,就站在廊下,笑著對公孫珩說:如今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若還想過去,只能長了翅膀從洞水河上飛過去。

要飛過去。那洞水河哪有能走的地方?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仲朗帶她出城採藥,經過洞水河邊。河面看著結了冰,白茫茫一片,杜若心癢,想上去滑兩下。

仲朗臉色都變了。

他說,這河裡有暗流,冰根本結不厚。

雖然薊縣這一帶雪下得大,可洞水河谷地形特殊,西北風灌進來,水流又急,冰面永遠只有薄薄一層。每年都有不懂的外鄉人,以為雪大冰就厚,試著過河,年年都有人掉下去。那河底是暗流,掉進去眨眼就被沖走,撈都撈不上來。

仲朗撿了幾塊雞蛋大的石頭,往冰面上扔。十塊有八塊,直接砸出裂縫,有幾塊甚至把冰面砸穿了,黑乎乎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杜若再沒打過那河的主意。

她瞪著陳橫。

“洞水河?陳叔,您拿這河逗我?”

陳橫看著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

“將軍,你看杜大夫這眼神,必定不信我。”他朝公孫瓚努努嘴,“你給她說說。”

公孫瓚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那條曲線上。

“烏桓人的兵力全守在東面山谷,西面峭壁他們不守,因為沒人能過去。洞水河這一段,他們也不守,因為沒人能過來。”

公孫瓚看杜若一眼,道:“將你的藥材都帶上,有沒有簡單包紮的東西?”

杜若抬頭。

“自然!急救的藥粉,包紮的麻布,還有治凍傷的藥膏,都備齊了。”

公孫瓚點了點頭。

“那好。”

他把輿圖捲起來,收入皮囊。

“出發吧。”

杜若跟著那一行人,在夜色裡摸黑走了許久。

月光時隱時現,路越來越難走。枯枝刮過衣袍,荊棘勾住袖口,公孫瓚沉默地撥開荊棘,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一條河道橫在面前。

說是河道,其實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面。月光落在上面,泛著冷冷的光。兩岸枯草叢生,幾株歪脖子柳樹斜斜長著,枝條上掛著冰凌。對岸黑黢黢的,甚麼也看不清。

那冰灰濛濛的,透著底下河水的暗影。

她看向公孫瓚。

“伯圭兄,”她簡直沒招了。

“你不會……要硬來吧?”

月光落在他蔚然深秀的側臉上。

公孫瓚看了看她,竟然笑了。

他揚了揚眉,點頭。

“是的,”他說。

“我要硬來。”

“你待在這兒。”他對杜若道:“找個背風的地方,把藥材備好。”

“我帶人渡河,去燒對岸的糧倉。順利的話,寅時左右能回來。那時也許需要驅寒的藥,也許需要包紮。”他將一枚小小的東西塞到杜若手中,冰涼的,硬硬的,杜若低頭要看,他的手卻反裹上來,把她的手和那東西一起握住。

那力道讓人掙不開。

他用力地摁住她掌心,湊近她,聲音低的像耳語。

“若那時候我們沒有回來,你帶著它,往南走。半個時辰後,你在高處放一枚狼煙,會有人來接你。”

他的眼中映著月光,波光粼粼。

杜若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溫柔的聲音。

她心裡莫名一顫,還想說些甚麼,他卻已經轉身,撥開荊棘而去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荊棘叢。

她又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玉。

月光下,那玉泛著溫潤的光,上頭刻著一個字。

是“瓚”。

作者有話說:最近入了手帳坑,cant stop買貼紙啊h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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