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伍拾伍 月明星稀。
雨雪霏霏。
不日就要發兵。公孫瓚卻仍舊鎮靜自若, 按時去軍營點卯。他沒有太多能做的事情,畢竟公孫珩已經把他的騎兵調走的七七八八,於是他一板一眼訓練剩下的人。
他臉上既無憤懣, 也無焦慮。彷彿整個幽州城的目光, 他根本不曾察覺。
公孫珩的一些爪牙已經等不及,三番五次嘲諷, 說些酸話。連城灩更是不必說,看他淪落,她毫不掩飾的痛快。往日與他有些交情的同僚, 如今見了面點頭便過,不落井下石的,已是厚道。
父親...他竟然也沒有說甚麼話。也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公孫珩對他的暗害,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他的父親卻不發一言。似乎只有他出風頭時, 才是他的兒子。如今死到臨頭,也就沒有父子情分了。
這一日, 公孫瓚整理好軍備。符遊照例進來回話。公孫瓚沒搭理他,他翻了會兒書,取出一封書信, 展開,放在符遊面前。
符遊臉色一瞬間就白了。
他砰的一聲雙膝落地, 聲音發起抖來。
“將軍!”
公孫瓚不看他。他取出火摺子,慢慢將信點燃,火焰一點點躍動, 直燒到指尖, 他也沒有放開。
指尖有些發黑,殘片落在地上。
符遊的冷汗涔涔而下,嘴唇抖動。
“你走吧。”
符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將軍——”
“走。”公孫瓚面無表情。
“趁我沒改主意。”
“符遊, ”他說,“你跟了我七年。這七年,你替我擋過刀,不止一次。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還你......”
他頓了頓。
“這條命,你自己留著。”
符遊淚流滿面。
他想解釋,可甚麼也說不出來。
公孫瓚轉身,不再看他。
“滾。”
“將軍!是我鬼迷心竅...”
嬉皮笑臉,玲瓏心竅的副將,眼淚糊住嘴巴,話說不清楚。
公孫瓚將他踹到雪地裡,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
“我不想再看到你。”
符遊抹了眼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公孫瓚在帳子裡待到月明星稀才出來,這時下了小雪,月色皎潔。他看著月亮,皺眉,慢慢在心裡核對後天出戰的物事。
步卒,七百四十三人。
馬,還有八十七匹。
糧草,按最低口糧算,只夠六日。
箭矢,分到每個人頭上,不過四五餘支。
冬衣,半數人還穿著薄襖,有些還是前日他從府庫硬要的。
他又想起符遊。他在的時候,他從不用操心這些,大家都說,符副官的腦子是最靈光,最聰明的。事情交給他,再不會出錯。
是的,從沒有出過錯,他也放心的把所有事情交給他——把後背給他。除了仲朗,符遊就是他的家人。
所以即便是他將訊息透給公孫瓚,他也不忍心殺他。
月光怎麼會也這麼刺眼呢。
他抬手擋了擋,又放下。
按下心裡那符遊若還在該是怎樣井井有條的無聊念頭。
他又想起仲朗。
自從那日他衝進帳來,急得眼睛都紅了,說“二哥你不能去”,之後便再沒見過。
他聽說了。仲朗四處奔走,為他找生路。去找自己的父親,去找大伯。他聽說仲朗甚至去找公孫珩打了一架,也不知打出甚麼結果。
後來聽說他被派去某地平亂了。
大約也是公孫珩的手筆吧。
公孫瓚其實很想再見他一面。
但是也好。公孫瓚緊了緊大氅,慢慢走到馬廄去看,心裡想,這樣也好,如果是抱著最後一面去見的話,還不如不見。
他親手給馬餵了草料,摸了摸她的頭,她的眼睛又黑又溼潤,嗲嗲地貼著他的手,臉上的毛細膩又溫柔。
公孫瓚其實並不害怕,以往多少次,不是九死一生呢。
只是心裡太過空寂了。幽州之大,他卻沒有一個可以告別的人。
他莫名想起杜若。
那個奇怪的女人。
她現在如何呢。
杜若是從連城灩那裡得知白檀之事的。她花蝴蝶一樣和公孫珩說笑,語氣輕飄飄的。
“伯圭這次,怕是回不來了。白檀那地方,即便一萬人進去,能出來幾個?”
杜若躲在暗處聽了很久。
等回到自己屋裡。
她第一個念頭是:完犢子,靠山沒了。
她一直害怕公孫瓚,躲著他,不願意見他。可他在這府裡,就像一根定海神針。不用看見,知道他還在,日子就能一天天過。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明明怕他,卻把他當成了“在”的那個座標?
公孫瓚若死了,她在幽州便無立足之地。公孫珩容不下她,連城灩虎視眈眈,仲朗……仲朗能護她多久?
為甚麼一直在逃呢?
她低頭,看見懷裡那捲書。
青囊書,師父一輩子的心血。
她一個人,抱著這本書,能去哪兒?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青囊書要帶走。盤纏要帶夠。衣服要穿厚實。路線要規劃好,往南走,去荊州?去找劉備?或者回去找陳登?
她一邊收拾,一邊琢磨後路。這本書比甚麼都重要。她得傳下去。
收拾到半夜,包袱打好了,靠在床頭,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杜若開啟門,愣住了。
公孫瓚站在門外。
他肩上落著雪,頭髮上也一層薄雪,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看著她。
“跟我來。”他說。
杜若跟著他到一處院落。
公孫瓚推開門,裡面站著三個人。
“這是周叔,”公孫瓚指著中年人,“跟了我許多年,如今在城外接了田產。這是他的兩個兒子,功夫還行。”
他轉向杜若。
“你若要離開幽州,他們護送你。路線、盤纏、落腳的地方,周叔都清楚。你若想留在薊縣,我給你個院子,他們父子照看你。”
公孫瓚瘦了好多。
杜若心想。
她想起那個夢,想起夢裡那些火光。她逃到這兒,逃到那兒,逃了這麼久,最怕的就是那一幕。她一直不知道怎麼應對那條死路。
如今好像不用應對了。
——公孫瓚要去死了。
她把書抱得更緊。
公孫瓚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他在給自己安排後路。他自己都要沒命了,卻來給她安排後路。
為甚麼?
她想起緱氏山那次,她差點從懸崖上摔下去,是他拽住了她。
想起廬江那次,她掉進水裡,是他把她撈上來。
這是第三次了。
她看著懷裡那捲書。泛黃的絲帛,師父的字跡,密密麻麻的藥方、脈案、心得。這如今像是她的命。她唯一還想做的事情,就是護住這本書。
可現在,她在想一個要死的人。
她在想,他為甚麼要給自己安排後路?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白雪霏霏。
她忽然問自己:我抱著這本書,到底是為了甚麼?
僅僅為了傳承下去?
——還是為了傳承下去的是我?
作者有話說:今天給我的狗子洗了澡。
我現在渾身都是小狗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