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伍拾肆 進退兩難。
公孫越氣得胸口發悶。
他跟公孫瓚說不通。他那二哥, 要麼是賭氣,要麼是真覺得自己能像從前那樣,九死一生裡殺出一條路來。可從前是從前, 白檀是白檀。
他下了決心, 不能讓二哥去打這場仗。
公孫越一路疾行,推開父親院門時, 滿身冰雪涼氣還沒散盡。
他父親公孫綺正坐在窗前,專心致志畫著一幅雪梅圖。公孫越上前一把卷走了畫布,又急又氣。
“父親!”
公孫綺筆尖一頓, 看著那畫布上被蹭出的墨漬,眉頭略微皺起。
“何事急躁?”
“父親可知道,二哥被派去攻白檀?”
“知道又如何?你來找我,想必也是知道他已簽了軍令狀吧。”
公孫越急了。
“父親, 您怎能如此絕情。那是白檀!如今時節去攻,與送死何異, 您知道歷次去那地方的,回來幾個?”
公孫綺不緊不慢用白茶花湯淨手,又將手指一根根擦淨, 慢慢塗抹香膏。
公孫越看著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火氣往上竄。
“父親, 您怎能這般無動於衷?二哥那是去送死!”
公孫綺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無動於衷有何損?我如坐針氈有何益?”
“父親!?”
公孫綺看著驚駭的兒子,轉頭望向窗外一片白皚皚,眼中有種超乎世物之外的淡然。
“數日前, 朝廷下令, 著劉州牧派兵平定白檀烏桓之亂。劉虞將此差事給了你大伯。你大伯不在家,於是元衡接了過來。”
他頓了頓。
“元衡當著州牧的面,說伯圭勇武, 此任非他莫屬。話說得漂亮,滿堂無人異議。”
公孫越咬牙:“大哥他!”
“他甚麼?”公孫綺回過頭,“他說的不是實話嗎?伯圭確實勇武,確實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州牧點了頭,這事就定了。”
公孫越攥緊拳頭。
“可這只是開始。”公孫綺轉回身,目光落在牆邊的輿圖上,“伯圭接下差事後,元衡又做了一件事。他要了劉州牧的令牌,以北路換防為由,將伯圭麾下最精銳的騎兵調往居庸關。說是那邊胡人異動,急需增援。這是軍務,誰也說不出甚麼。”
公孫越的臉色變了。
“這還沒完。”公孫綺繼續說,“三日前,元衡以整編幽州諸部為名,將原本要撥給伯圭的糧草、冬衣、輜重,分調給另外三路。理由也很正當,那三路也要出兵,也是千鈞一髮,總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打仗。”
“那二哥怎麼辦?”
“怎麼辦?”公孫綺苦笑了一下,“元衡說,伯圭久經沙場,自有辦法。他還當著眾人的面說,若是旁人,他不敢這般排程,但伯圭是他親弟弟,他信得過。公孫家也必當先他人而後自己,緊著別人來。如今大亂,哪場戰役不重要?誰能說他不對?”
公孫越怔怔地站在原地。
“你現在明白了嗎?元衡做的每一件事,都擺在檯面上。調兵是防務需要,分糧是統籌安排,哪一件他都說得過去。即便是你大伯親自來說,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頓了頓。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讓伯圭去死。”
公孫越的喉嚨發緊。
“父親……不能找人借兵嗎?”
“借誰的兵?”公孫綺反問,“各家各戶的兵,要麼被元衡以整編之名收攏過去,要麼被他用各種由頭打發去了別處。就算還有剩下的,誰敢借?伯圭如今與劉州牧不睦,元衡又才是明面上的當家人,繼承人。誰要來出這個頭?”
公孫綺轉身,望向窗外那片皚皚。
“這場仗,他去,是被烏桓人殺死。不去,是被朝廷處死。你以為還有轉圜的餘地?當然,也有退路——他若肯逃,誰能攔住?可你覺得,伯圭會逃嗎?”
公孫越沒有說話。
“他不會。”公孫綺替他說了答案,“他若逃了,公孫家容不下他,幽州容不下他,這世上再沒有他立足之地。元衡賭的,就是這一條。”
他頓了頓。
“元衡要的,要麼是伯圭的命,要麼是伯圭的名。這兩樣,他總要取一樣。”
公孫越的眼眶紅了。
“父親,您怎能這樣袖手旁觀?二哥是您看著長大的。”
“你大哥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公孫綺搖了搖頭,眼中有些看透一切的無謂。
“其實人人都有這麼一天,有時候,時也命也,無可干涉,無可挽回。”
“自從你娘去了之後,我愈發明白這個道理。人生路上,許多事也只能順其自然,接受罷了。”
“伯圭如今若是不肯低頭去求劉虞,不肯放下他那點軍威和自尊,也就只有這一條路了。”
“父親!”
“你不必再說。”
公孫綺 擺擺手。
“我並非無動於衷。若我有計謀,即便替伯圭一死如何?只是我卻沒有辦法,你強求我,也是無用。”
他轉身,重新拿起畫筆,對著那幅被蹭髒的雪梅圖,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