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肆拾陸 今月何時。
天青雲白, 難得一個好天氣。
公孫瓚早起沐浴,修面,換上新做的袍子。他面上平靜, 心中卻有些忍不住昂揚。
今日是公孫家一年一度的蒸祭, 族中長輩都要來。公孫珩成年之後,每年的初獻都由他代表公孫家, 公孫瓚還小的時候跟著參加了一次,別說站在前面,甚至分不到胙肉。
稍微大些後, 每到這時節,他總是早早領了差事出去。剿匪,巡邊,甚麼由頭都好。沒人問過他為何不在, 他也不再問自己能不能在。
今年不同。公孫珩弄壞了個小倌的身子,父親大怒, 痛打了他一頓,將其禁足在府裡。前些日子父親叫公孫瓚去說話,話裡話外的意思, 是讓他去。
他只說任憑父親安排,心中卻是無法不波動的。
若真參加了冬蒸, 就再無人能拿他身份說事了。
收拾妥當後,他還趕早去了一趟校場,連符遊也說, 將軍今日臉色好。點兵後他正要回去換衣裳, 遠遠看見一個人來。
公孫珩。
仍是那副風流樣子,執一柄玉骨折扇,遠遠就帶著笑。前些日子徵糧的事, 兄弟倆剛有過齟齬,可在這外頭,他仍喜歡演兄友弟恭。
公孫瓚淡淡叫了聲大哥。
公孫珩笑道:“阿瓚今日氣色好。這麼大的日子,還來校場?難怪人人都說公孫家二郎最是勤勉。”
公孫瓚沒說話,眼神劃過一絲輕蔑。
公孫珩心口冒火,臉上卻笑的更開。
“阿瓚,看你風塵僕僕,是要趕回家去參加蒸祭是吧。”
公孫瓚抬眉。
公孫珩扇著扇子,唇角彎起弧度。
“阿瓚不必辛苦了。我昨日已去找了父親,與他商議——這等典禮,血統是第一等大事。阿瓚雖則如今認了我母親......”
他上下打量公孫瓚一眼,眼中凝著殘忍的笑。
“到底不同...”他將後半句隱去,搖了搖頭。
扇骨點了點他的肩膀。
“為兄也是害怕外人妄加議論,因此我向父親建議由仲朗代表我們這一支前去參加。父親思索過後,也覺可行。”
“怎麼?”
公孫珩滿意地看著公孫瓚的神情微妙變化。
“仲朗一向最是喜歡你這個二哥了,阿瓚,你不會要和弟弟爭這個吧?”
公孫瓚倏然變冷的目光射向公孫珩,手幾乎是立刻尋向腰間佩劍。
可公孫珩眼中不加掩飾的嘲諷與不屑讓他無法坦然傾灑自己的怒氣——他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脆弱,不願意顯得在意。
他哦了一聲,聲調揚起。彷彿聽見的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我道甚麼大事情,還值得大哥親跑一趟來挑撥?”
心中灼的痛,嘴上卻帶出笑來。
“我與仲朗,怎會計較這個。”
兄弟倆離得很近,眼神針鋒相對,誰也不移開,符遊遠遠看著,捏出一把冷汗,生怕兩人打起來。
公孫珩先笑出聲。
“那自然好,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退後一步,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旋起扇子,又變回那個風流淡然的公孫家大公子。他抿著笑再看公孫瓚一眼,揚長而去。
而公孫瓚攥著佩劍的手背青筋根根起伏。
公孫瓚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他身上酒氣四溢,在花園裡轉了許久,想去找仲朗,卻最終去了杜若所在的院子。
繁星如鑽石一般潑灑在深藍絲絨一般的天幕上,他一邊舉頭看,一邊踉蹌,幾次險些跌跤。一時想,這樣多的星星,少見,母親若是見到,必定要大驚小怪,一時又想,仲朗必定喜歡,叫他來一道喝酒。
好多年前,仲朗才不過三四歲,生了大病,剃著光頭,小和尚一樣,圓圓白白的一個糰子。跟別人一道玩,那群小孩嘲笑他禿驢,一邊叫一邊圍起圈子笑,仲朗太小了,不懂得,跟著一起轉圈圈,笑。
叫人一把推倒在地。一個屁股墩,坐了一地泥,還咧著嘴笑呢。
他那時與他並不親近,卻滿身怒氣地過去將推他的孩子一把掀翻,那孩子滿頭小辮子,環佩叮噹,當即嗚嗚哭起來。周圍人嚇得散開,有人說他得罪人了,這可是溫縣侯劉家的獨苗劉瑰澤。他心裡有些害怕,卻還是硬著頭皮拉著仲朗走了。
那天他被父親打了鞭子,罰跪祠堂,叔父帶著叔母前來求情,叔母手裡還牽著小白團子仲朗。他穿的嚴嚴實實,叫打扮的童子一般,肥白一張臉,圍著圈毛茸茸的領子。一見到他,就掙開手,小胳膊小腿地衝他跑過來,途中還摔了一跤。臉上沾了泥巴,跑到他跟前,小鵪鶉一般張開兩根短短的翅膀,抱住他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眼淚掉了下來。嘴上含糊不清:“哥哥,不打...不打。”
公孫瓚當時在想,這傢伙哭甚麼呢,他們很熟嗎,他哭的這樣傷心,身上都顫抖起來。
他一邊這樣想,一邊低著頭看蒲團,眼前也逐漸模糊了。這還是除了母親,第一次有人為他哭呢。
不知不覺,挪到了杜若的院子,她虛掩著門,裡面漏出昏黃燈光與淡淡的藥香來,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公孫瓚呆了會兒,心想,我怪仲朗甚麼呢。
為公孫珩那句明擺著的挑撥,我怪仲朗甚麼呢。
他推開門,杜若正在簷下對著藥爐子,傾身試藥,神情認真,而仲朗,正專注地對著藥爐子通炭火。
兩個人湊在一起,頭頂是昏黃的燈光,身後是深藍的夜空。
一股沉重的鬱郁之氣如同秤砣一般墜入丹田,又衝上太陽xue。公孫瓚只覺得酒頃刻間就醒了。
頭先回憶往昔的溫存如今已然冷凝。他只覺四肢百骸一時火熱,一時冰冷。
“二哥!”
仲朗發現了他,樂的抹了把手就跳下臺階,小跑過來。杜若也跟在他身後,鵪鶉似的挪過來。
她怕我。公孫瓚心想。
她是躲在仲朗背後過來的。
他禁不住冷笑。
這股兩面夾擊,沖天的背叛感是從何而來呢。
仲朗,杜若。他們甚至彼此不熟悉。
......不熟悉嗎?
公孫瓚的目光全然冷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仲朗,停在杜若身上。
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質疑仲朗,不允許他覺得二哥因為祭祀之事而在意。
於是他冷冷看向了杜若。
“杜先生未免太不懂禮節,大半夜的,就這樣將三公子當小廝用麼?”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在出差,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坐的我屁股疼。
還長了麥粒腫,不過應該快好了。
會盡量多更新滴~~
謝謝王知了唉~寶寶的地雷~~~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