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肆拾伍 舊夢新裳。
平靜下來後, 杜若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釋然。
她一直在用醫術,可內心深處,總把它當作一種“過渡”, 彷彿承認自己真的喜歡它, 就是對童年那些痛苦記憶的背叛。
可今夜,有甚麼東西松開了。
她開始接受一個事實:她確實有天賦, 也確實有了些造詣。是醫術,讓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活下來,結識朋友, 安身立命。
以前她總想,尋找外婆怪病的療法,或者傳承青囊書,是為了甚麼?為了向外公證明自己?為了讓華佗不失望?還是某種說不清的執念?
可今日與仲朗傾談, 對著這雙眼睛,她沒法說謊。
也不想再對自己說謊。
她承認了。她接受了醫學。甚至, 她愛上了醫學。或者說,愛上了“因為醫學而成為的自己”。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事,都是因為這份接受與愛。即便身處亂世, 又有甚麼可怕的呢?
仲朗靜靜看著她,不打擾, 只是等著。
直到杜若端起那碗“可樂”大大喝了一口,舒服地嘆出一口氣。他的眼睛也彎起來,才繼續問:
“阿若說曾經學醫是被外祖所迫, 那你自己喜歡的東西是甚麼呢?”
杜若一時空白, 她眼睛微微眯起,頭略一歪,想了會兒。臉上劃過一絲可惜。
仲朗以為她忘了, 正要安慰。
杜若卻笑了。
她歪著頭,眼睛亮亮的。
“跳舞。”
她站起來,忽然有了某種衝動。
“我跳給你看看吧!”
她躲回屋子鼓搗了一會兒,出來時候,仍舊是簡單的深衣,臉上的易容洗去了,頭髮落下來,素白的臉,寒星似的眼睛,
她“鏘鏘鏘鏘”地跳出來,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有些莽撞的歡脫。
不是婉轉的舞,靈動,活潑,腳下生風。嘴裡還哼著一首新奇的曲子,曲調跳脫可愛。
她的舞步頗有美感,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的。公孫越看著,不自覺地,唇角就彎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深處卻漫開一股酸澀的熱意。
他並不是個軟弱的男人,只是他想,阿若是真心愛舞蹈的,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笑。
母親曾說,人最幸福的不是身邊有誰,而是能做自己愛的事情。
只要能一直做這樣的事情,去到哪裡也不會孤單。
杜若已經很久沒有跳過舞了。
她也曾經背地裡偷偷練,被發現後就是一頓打。後來慢慢就練的少了。
她原以為這種東西隨時能撿回來——畢竟那是她引以為傲過的本事。多少人說她有天分。後來學醫,後來母親去世,再後來,再沒有人送她去少年宮。路就這樣換了。
她以為,只要偶爾動一動,也還能找回感覺。
如今也許旁人仍覺得她跳得好。
可氣息微亂地停下時,她清楚地察覺到——好生疏了。
那些曾經以為牢不可破的靈巧與從容,哪些自以為永遠會在的天份,若不被追逐守護,真的會潤物細無聲地離去。
她有點悵然地停下,走到公孫越面前。
她其實很在意別人的評價。別人的好惡,總能輕易影響她對自己的判斷。但她從不怕別人評價她跳舞。
可如今。
公孫越笑著拍拍旁邊的位置:“阿若跳得真好。”
“真的嗎?”
杜若有點遲疑。
“真的,我不知道你跳得這麼好。以前怎麼沒跳過?”
“哇...那可是說來話長。跳一次被揍一頓,誰還敢呀。”
她聲音輕輕的。
“沒想到,咬牙堅持下來的,倒是以前恨的東西。小時候最喜歡的跳舞,丟開了……好像被老天收走天份了。”她頓了頓,“人生的事,真是猜不透。”
仲朗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關係的,喜歡跳,就能撿回來。”
他的耳廓又紅了,眼神卻很堅定。
“我陪你。”
“能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