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叄拾肆 桂子無聲。
華佗很快要生日。
曹昂早些日子就偷偷摸摸, 藏頭露尾來找杜若。想跟她商量一個生辰禮物送給華佗。
兩個人託著下巴坐在一起想，一樣樣想出來，又一樣樣推翻。
一個放藥的精緻藥囊？華佗已經有一個常年佩戴的青灰色藥囊, 他用的很愛惜, 雖然很舊了，卻很乾淨, 近看還有暗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頗有重量，是手工精緻的活計, 送了他必定也不會替換。
一套衣裳？可是他從來就是那兩身衣裳，丁夫人給他做過幾身，他從沒有上過身。
淘換些珍貴的古藥籍來？可這不是三兩天就能弄到手上的。
琢磨了很久，兩人都覺得, 輕易買些東西，華佗不一定會接受。
最後他們決定, 一起給華佗做一碗長壽麵。再每人給他表演一個節目。
曹昂新背了一本藥典，杜若則新研究了一個驅蚊的藥方，味道更清淡, 藥材更便宜易得，還更有效。這東西看著小, 在這隨便被蚊蟲一咬就可能去世的年代可是大有用處。
最後兩人在一起研究如何製作一碗美味的面。
選了當地特產的一種鮮魚，魚肉嫩白細膩少刺，配些鮮蔬, 一枚鮮蛋, 兩人試了許多次，感覺不到位就吃掉重來，鑽在一起鼓搗五六日, 端出來竟很有些樣子。
華佗生日的前兩天，杜若特意用自己的藥方做了一個香囊，她針線手藝不精，還是努力在上面繡了幾朵華佗喜歡的桂花，花朵看著笨拙，卻也有幾分可愛。
華佗最近心情不佳，還去疫區診治了，他們很久沒有見過他，兩人自認準備的天衣無縫，肯定能讓他在生日這天開心些。
可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還是沒有回來。
杜若坐在屋子前的臺階上托腮等，她手裡攥著一個給自己做的粗糙版香囊，不時舉起來聞一聞，一邊聞一邊想象華佗拿到的時候會是甚麼反應，會哼一聲說她又作怪，還是贊她一句這方子不錯呢，曹昂本來跟杜若坐在一起等，但是太晚了，他睡著了，被丁夫人派人揹回去了。
杜若趴在腿上睡著了，睜眼的時候看見月洞門前模模糊糊一個身影。
她心中一喜，叫道：“師父！”
那人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月光下。
杜若看見這人是曹操。
“孟德兄。”
杜若拍著自己針扎一般的雙腿，哎喲了一聲。
“孟德兄勿怪，我...腿麻了。”
她勉強站起來。
曹操卻沒有像以往一樣笑，或者說一聲沒事。
他慢慢走到她跟前。
杜若發現曹操臉色憔悴，鬍子有些亂。眼下烏青，眼中血絲密佈。
他從來生的也不俊朗。但是一向在意自己的著裝，鬍子也都拾掇的整齊乾淨。
杜若心裡浮上一種莫名的不詳感。
“孟德兄，如何...這樣憔悴？”
“我殺了華佗。”
曹操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直看著她。
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所謂感，又有一種我幹了就幹了，難不成你還為他能做出甚麼嗎的渾不吝感。
還有一種違背諾言，但心中充滿不忿和惱怒的悲傷感。
他心想。
杜若也許是可以理解他的。
華佗那樣狂妄可惡，不感謝自己的救命收留之恩，三番五次忤逆他的威嚴，不可為他所用，想帶走他的人，還竟大放厥詞說要開他的腦袋。
他為何不能殺他？為何不敢殺他？
如果杜若理解他。
他那麼聰明，一定可以理解。
那麼他從此一定將他視作自己的親弟弟。他會永遠的護住他。
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他。他也許會跟他道歉，剖白自己的無能和悲怒，他也一定會理解和原諒。
以後他曹操走上巔峰的時候.....是的。他一定有這麼一天。
他絕不會忘了杜若。
他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
然後他看見眼前的清瘦年輕人啊了一聲，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
他皺起好看的眉毛，讓他想伸手去撫平。
“時濟...”
“你說甚麼。”
杜若問他。
曹操覺得腦海中所有紛亂的念頭都沒有了，他瞬時間明白那些都是妄想......從眼前這個人的眼神中他明白。
他不會原諒他了。
他來之前喝了一些酒，昏昏燥熱，如今卻立時清醒過來。
他的血液涼下來。
他說。
“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