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叄拾壹 竹影橫斜。
祠廟被拆後半個月。
一個村子突發疾病。
訊息傳來時, 杜若正在用早膳。一碗熱粥,兩碟醬菜,擱在面前還沒動幾口。華佗坐在桌子對面, 吃一碗清水面, 吃的額頭冒汗,白細的熱氣隔絕了他的眼神。
杜若握著茶杯, 熱意從掌心一點點滲進去。剛灌下半杯,肚子裡暖暖的,人還沒醒透。
“華先生, 時濟哥哥!”
曹昂的眼睛紅腫。
“那些人都說是我爹做了壞事,惹怒了生靈,這才降災,他們在外面喊要我爹償命, 怎麼辦呀!”
華佗不慌不忙喝完熱湯,摸了摸曹昂的頭, 他站起身。
“時濟,我們去看看。”
曹操一行人同去了病發的的村子。
這村子很落魄。村口有一棵葉片稀落的大槐樹,一群人圍在村口, 神色張皇,竊竊私語。見了曹操等人, 一下子散開,不知誰說了句。
“這是天罰。”
一個小男孩衝撞到曹操跟前,滿臉是淚, 眼帶仇恨。
叫士兵拿住。
“你這壞蛋, 都怪你,都怪你推倒那麼多廟!老天降罰了!我爹孃都害病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士兵將他摁在地上, 他的嘴巴擦在土地上,嘴角破了。
華佗蹲下身去。
“不要這樣對孩子。”
士兵看向曹操。
曹操看向杜若,頓了片刻。
揮揮手,示意他們放開那小孩。
士兵將孩子放開,他狠狠朝曹操啐了一口,抹著眼淚跑開了。
“何時發病?是何症狀?”華佗給地上躺著的另一個孩子摸脈。
那孩子的爹蹲在一旁,眼眶深陷:“七八日前,先是吐,吃甚麼吐甚麼,後來連水也吐。渾身沒力氣,拉得止不住。”
華佗翻開眼瞼看了看,又示意他張口。
杜若蹲在另一側,面前是個婦人,正抱著一隻豁口的陶碗小口喝水。她問了幾句,婦人答得顛三倒四,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也吐過,拉了幾天,越拉越渴。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村子茅草屋稀稀拉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味,像是甚麼東西漚得久了。
二人對視。
同時看向村口古井。
杜若在井邊俯身看了一眼。井水有些渾濁,近聞還有淡淡的腥臭。
她沉吟片刻。
“師父,眼下最妥當的,是先將這口井隔了,不許人再取水。”她頓了頓,“取些水樣回去驗驗。”
“若真是水的問題,源頭掐了,後面才好辦。”
華佗點頭。
“是這樣。”
曹操問杜若:“時濟有幾分勝算?”
“眼下還不敢說十足。”她說,“但井水顏色不正,氣味也不對。多半是它。”
曹操沒有再問。
他向二人深深一揖。
“曹某人的清明,盡在華先生,時濟身上了。”
華佗沒有看他。
他只是轉過身,對杜若說:“開始吧。”
杜若愣了一下,目光從華佗的側臉移到曹操仍躬著的脊背,又移回來。她嘴唇動了動,匆匆朝曹操彎了彎腰,算作回禮,小跑著跟上華佗的腳步。
曹操站在原地,目光跟在他二人後面,慢慢變得深遠。
問題出在井裡。
華佗取了水樣,灌給幾隻兔子,不到兩個時辰,兔子開始抽搐、嘔吐,天亮前死了兩隻。
曹操當機立斷。封井、徹查、調藥。
藥材運進村子,華佗和杜若熬了三個通宵,壓下病勢,村民們漸漸能坐起來曬太陽。
可杜若的心沒有放下來。
她發現華佗變了。
不對。不是變,是變回去了。
那個沉默剛烈的醫者,又活了過來。他照常診病,照常開方,唯獨對曹操,沒有話。
曹操問村子病情,他只答“尚可”。曹操問是否需要更多藥材,他點頭或搖頭,不多說一個字。曹操站在一旁看診,他便側過身,用半個脊背對著他。
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診斷對,用藥對。只是完全不聽曹操的排程,不按任何人劃定的框子走。
杜若夾在中間,心懸在嗓子眼。
她打圓場,遞話頭,笑盈盈地解釋“師父就這個脾氣”或者“他忙起來顧不上說話”。曹操似乎並不在意,點點頭,說“無妨”,然後該做甚麼做甚麼。
可越是這樣,杜若越覺得不對。
病情壓下去了,流言沒有。
到處有人在議論。
“聽說那井是被人投了毒,衝誰來的?還不是衝那個拆廟的曹相?”
“廟拆了,報應就來了。要不是華神醫在,這村子就完了。”
“曹君有手段,可這手段未免太殘忍!”
感謝曹操的人很多,一些被救活的村民,一些拿到免費藥材的窮苦人家,跪在村口磕頭。可記恨他的人更多。豪族舊姓,那些拜了大半輩子神佛的老人,聽說廟沒了,當場氣死的也不是沒有。
杜若跟在曹操身後走過街巷,能感覺到無數目光。
敬畏、恐懼、或者感激。
當然也有刀子一樣的恨。
杜若感覺到華佗和曹操之間的弦,快要崩斷了。
她趁夜色勸華佗。
華佗言語冷冷。
“他為百姓好,百姓就得承他的情,就得忘掉那些拜了一輩子的神?這又何嘗不是殘忍暴戾?”
從那以後,華佗不再回應她關於曹操的任何話。
他只跟曹昂說話。
那孩子不知怎麼討了老人的歡心,隔三差五跑來藥房,蹲在旁邊看華佗搗藥或分揀。華佗也不嫌煩,偶爾還遞一味藥讓他認,或者讓他幫忙翻曬。
但是曹昂病了。
他高燒不退,曹操不知在想甚麼,沒有請華佗診治。那兩天杜若還在病村收尾,因而也顧不上。他在外找了兩名郎中,只他們診治兩日也沒有起色。
丁夫人又驚又怕,無法再忍,私下去請華佗。
華佗立刻提著藥箱跟去。他很快開了藥方,兩碗藥下肚,曹昂退了燒。針灸完,當晚曹昂就不再叫痛,慢慢起了身。
丁夫人如逢神明,對華佗又感激,又敬重。可曹操沒有去謝華佗。
那日曹操坐在書房,窗外的竹子被風吹的簌簌抖動。陽光灑落,光影橫斜。他盯著葉片尖尖上的細小斑痕,發呆。
杜若進來許久,他才發現。
“時濟?”
“孟德兄。”
杜若端了一碗養身湯。
“孟德兄近日身心俱疲,喝碗藥湯,養養身子。”
曹操低頭笑了笑,接過藥湯,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
“時濟,謝謝你還記掛我。”
“其實這是師父...”
杜若頓了一下。
“是師父讓我送來的。”
她硬著頭皮。
曹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笑出聲。
“時濟,何故戲我?華先生深恨我為人,不害我便罷了,怎會為我熬藥?”
杜若咬咬牙。
“孟德兄多慮了。師父為人剛直,不擅阿諛討好,他對誰都淡淡的,難得對孩子能多說幾句話,尤其喜歡昂兒。”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孟德兄,時濟說句實話。我深敬你做事果決剛烈,也知成大事者,須有這般手段。可是......”
她頓了頓。
“可是孟德兄做事的手段,許多老人家不能認可,您一定也能明白。比如師父……他信鬼神,也主張仁愛待民。我瞞不過孟德兄,他是不完全認同你做事手段,可絕不會害你。他只是不擅長偽裝。”
“孟德兄禮賢下士,一定知道,有才能者多有脾性。師父雖剛烈,卻是絕世醫者。他前些日子,又救下了昂兒……”
曹操打斷杜若。
“沒有他,昂兒就救不回來嗎?”
杜若攥著桌角,指腹緊緊抵著冷硬的桌面。
對著曹操的眼神,她的睫毛閃了閃。
沒說出話。
“他是不可替代嗎?”
曹操繼續問。
杜若“砰”的一聲跪倒在地。
“孟德兄,請你放過師父!”
曹操皺眉,他蹲下身,想將杜若扶起來,她卻不動。
“孟德兄,請你...請你放師父走吧。”
“時濟,你竟覺得我是這種人嗎?難不成我會害幾次三番救我兒子的人?還是我會害至交好友的師父?”
他用力將杜若拽了起來,似乎帶了情緒。
杜若抬眸,撞進他略顯受傷的眼神。
她的心砰砰狂跳。
他的手還握在她肘上。
“時濟,我已當你是至交好友。”
曹操的眼中寫滿深深的疲倦。
“我知道華佗三番五次與我作對,也不喜我為人。可他與我有恩,你又這樣深求,我還能如何呢?”
“孟德兄,你的意思,是答應我了嗎?是答應我了,無論如何,絕不傷華佗先生性命?”
曹操深深看著她。
然後,他慢慢鬆開了攥緊她胳膊的手。
他點了點頭。
“如你所求。”
他轉過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負手站定。
竹影在他肩頭晃動。
“如你所願。”
深夜。
杜若在華佗面前,苦苦相求。
“師父,丁夫人與志才兄願意相助。你就跟我走吧。孟德兄那裡……我實在不能保證。”
華佗坐在榻邊,一言不發。
杜若又上前一步。
“師父,求你了。”
旁邊的包袱已收拾好,桌上的殘燭一點點跳動。
華佗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圓而白亮。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守在外面的丁夫人驚呼一聲:“昂兒!”
曹昂紅著眼睛跑進來。
一頭撞進華佗的懷裡。
“華師父!”
他抱著華佗的腿嗚嗚哭起來,很傷心的樣子。
“華師父,你不要走,華師父,你不是說要收我做徒弟嗎?你不是說昂兒很聰明,能學會治病救人嗎?”
“華師父,求求你不要走。”
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華佗萬年不變的神情竟然出現一絲苦澀。
丁夫人皺著眉毛衝進來,一把摁住曹昂。
“昂兒,不要胡鬧!”
曹昂卻大叫:“不要!我不要和華師父分開!”
華佗的胸口起伏,他摸著曹昂柔軟的頭髮,眼眸被月光照的閃閃發亮。
他彷彿看見多年前自己的小兒子,他也這樣抱過他的腿。
他長得跟曹昂很像,也是白白的面板,大大的眼睛。
他分錯了藥,被他狠狠責打一頓,罰在院裡思過。
跪了一夜。
他是個很老實的孩子,一夜大雨,也不知道找個地方躲。
一夜大雨。
淋成肺熱。他本就身子弱,就這樣走了。
他眼前模糊。
丁夫人怎麼也拽不走曹昂,杜若又驚又急,戲志才在旁示意他們安靜。
沒人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曹操。
他的眼中有冷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