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玖 軍法如山。
連城灩是打好腹稿來的,可對上那雙眼,還是忍不住緊張。
“聽聞伯圭此戰大捷,特來道賀。”
公孫瓚喉嚨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嗬,“道賀?我並不認為,我們有這番交情。”
“我知道,小的時候有些誤會,我不敢求你原諒。”
“今日來,也並非因你大哥說過甚麼。只是,想來當面道歉。”
“不需要。”
公孫瓚站起身,被連城灩急急攔住。
“你便是不原諒,也請容我把話說完。”
“你是何人?”公孫瓚頓住,眼風掃過她,目光冷意瘮人,“我憑甚麼要聽?”
他撥開她手臂,徑直向外。連城灩咬緊牙關追上去,與他並肩疾行,語速快而微喘:
“我知道我年少時候輕慢過你,我那時年幼,仗著出身,仗著被人捧著,說了些自以為痛快的話。”
“今日想來,不過是沒見過真正的厲害人物,錯把凡鳥當鳳凰,誤將金石作瓦礫!”
烈日曬得她頰邊生汗,心慌氣促,溫氏教的那些委婉措辭早忘了個乾淨,只怕他走脫。
“我知道時至今日,你根本不缺一句道歉,我也絕不是來求你忘記。”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今日的連城灩已經明白一件事:”
“我錯看過你!”
“我因小時候受過庶母的氣,便將這股邪火撒在你身上,以為非正室所出便難成氣候……可你讓我明白了,一個人的才略器量,根本不在乎他從哪個女人的肚皮裡出來!那公孫珩倒是嫡出,可這些年做了甚麼?不過一個繡花枕頭。你看看你父親,從前雖寵他,如今可還拿正眼瞧他?”
公孫瓚步履迅捷,連城灩跟的吃力,又被日頭曬著,一番話連珠炮似的迸出來,臉頰緋紅。
公孫瓚停下腳步。
“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
“是!”連城灩迎上他目光,胸膛起伏,“公孫珩不堪託付,良臣擇主而事,我雖是女子,難道就不能自選終身可依之人?少時齟齬,不過孩童玩鬧。如今你功成名就,我也出身大族,各方面與你匹配。你若選我,絕不會少助力,你又何必耿耿於懷那幾句孩提時的渾話?”
公孫瓚冷笑。
“我自然不介意兒時幾句口角。甚至原話是甚麼,我早忘了。”他目光如刃,“但你要選,我也要選。我不選你——你非我心中妻室之選。況且我早有婚約在身。你這般貿然尋來,又將我未過門的妻子置於何地?你行事可以不顧體面,我卻不願奉陪。就這麼簡單。請回吧。”
連城灩臉上血色唰的褪盡,旋即又漲得通紅,羞憤如火竄起。
“可你大哥說...”
“我大哥?”公孫瓚截斷她。
“我大哥還管不到我的房裡事。他即便有甚麼荒唐念頭,我不同意,又待如何?”
他轉身即走,衣袂帶風。
連城灩望著那決絕背影,最後一點理智繃斷了。她提高聲音,衝著那背影喊道:
“公孫瓚,你有甚麼可囂張的!我來找你,是看的起你!你哪來的妻子?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那侯氏女為了不嫁你,早跑了!”
公孫瓚腳步驟然釘在原地,一股難堪猛地竄起。
他轉過身,不怒反笑。
“這話誰告訴你的?”
“你便是要趨炎附勢,捧高踩低,事既不成,也不必急得這般口不擇言。”
“我未過門的妻子嫁與不嫁,何時輪到你一個外人置喙?她眼下不過是在親戚家中靜養,我亦軍務纏身,待過兩年擇定吉日,自會迎娶。你這般在意,這般激憤。”
他頓了頓,眼底譏誚如針。
“是自覺攀附不成,惱羞成怒了?”
不等她反應,他又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語氣近乎彬彬有禮。
“話說回來,你方才那番擇木而棲的慷慨陳詞,倒真令我刮目相看。他日我成親之時,定當發帖邀你來飲一杯喜酒。屆時,我那位不懂人情世故的妻子,少不得還要請你這位世家貴女,多多指點。”
連城灩一怔。她本也只是聽著圈中流言,並不確鑿。見他如此篤定從容,心下先自亂了幾分,疑心是否真是旁人妄議。羞憤與狼狽交加,她挺直背脊,硬聲回道:
“好。那我便等著瞧,侯太守的千金,究竟會不會嫁你!”
“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又回來求我!”
公孫瓚回到軍帳時,臉色沉得駭人。他一手端茶,一手握卷,目光落在兵書上,半晌未動。忽地,將茶盞砸了,瓷片四濺,厲聲喝道:
“來人!”
副將符遊應聲疾入。
“將軍!”
“侯氏女可有下落?”
符遊面露難色。
“將軍,我們此前已尋至涿縣她親戚處,但如今戰亂四起,她舉家早已遷離,現下再尋,實如大海撈針,恐需……”
“大海撈針?一大家子人,即便跑,能跑到哪裡去?”
“再去找!歲末之前,若找不到,你也不必來見我了!”
“是!”符遊心頭一凜,垂首領命。
公孫瓚餘怒未消,午後練兵時,氣壓低得令人窒息,全軍肅然。
操練間,忽起一陣騷動。符遊押著兩名扭打成團計程車兵上前,一人眼窩烏青,一人嘴角滲血。
“怎麼回事?”
符遊將二人摜在地上,回稟道:“將軍,這是我們營中士兵胥二,那是大公子麾下的烏俟。”他面露鄙夷,“烏俟欺負了胥二的老婆,還口出狂言,二人遂毆鬥至此。”
公孫瓚看向烏俟。此人身形魁偉,似有胡人血統,拳如缽盂,闊口虎目,一臉倨傲。
“不過一婦人,也值得鬧到將軍帳前?”
一旁白淨瘦高的胥二聽了這話,目眥欲血,掙扎又要撲上去,被符遊死死按住。
烏俟面帶得色,公孫瓚走到兩人中間。
“是你欺辱胥二妻室?”
烏俟嘴硬。
“將軍!那婦人臉上也沒有貼著是誰的老婆,我怎知...”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見公孫瓚一腳踹向烏俟,那人不備,竟被踹的飛至帳門處。
烏俟胸骨劇痛,蜷在地上呻吟不止。
“拖下去...”
公孫瓚話沒說完,帳子忽然被掀開。
公孫珩長身而入,手持摺扇,銀甲熠熠。
他若無其事地看了看眾人,又著人將烏俟扶了起來。
“阿瓚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我剛聽說就趕來了。不過是底下人爭女人的事情,這也常有,不值當你這般動怒。這烏俟是我麾下得力之人,你踹也踹了,罰也罰了,不若給我個面子,就此作罷,如何?”
他踱至公孫瓚身側,附耳低語:“弟弟好歹體諒兄長,我手下沒上過戰場的多,得用之人實屬有限。”
語罷,他眼波微轉,似帶威脅。
“況且,來日你若有用得上公孫家府兵之處,我難道會從中作梗?你我互相幫襯,豈不兩全?”
公孫瓚眉頭緊皺,默然不發,胥二的眼中露出絕望的悲憤來。
看著公孫珩眼中那份志在必得,公孫瓚忽地冷笑一聲。
他轉向符遊,將方才未盡的命令吐出:
“拖下去,斬首示眾。”
符遊欸了一聲,乾淨利落把人拖了出去。
公孫珩又驚又怒,正要開口。
“大哥,”公孫瓚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非我不願徇私。然軍法如山,今日若枉,他日何以統軍?何以服眾?”他目光掃過帳內外眾將士,“況此等欺辱同袍妻室的惡名若傳揚出去,日後還有誰人,願投我公孫氏麾下?”
公孫珩所有話語被堵在喉間,麵皮紫漲,最終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作者有話說:
隱形眼鏡戴久了看電腦好難受。
我還是要多開發一些戴眼鏡的妝。。。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