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拾陸 伯圭吾弟。
公孫瓚打勝了一場戰役。
一場無人看好的死局。他也以為會死在那裡,卻殺出了一條血路,大獲全勝。
歸家時,父親親自出迎。那個從來眼高於頂的兄長公孫珩,站在父親身後。
這場仗,他本只打算換些功勳。若順利,他想借此替生母求一個名分,好讓她能葬入公孫氏的家墓,不必再睡在荒野。
可父親卻滿面紅光地迎上來,親熱地拍他的肩。
“伯圭,有你,乃我公孫家大幸!”
未及開口,父親已興奮道:“為父定要重賞你!我已與族人議定,將你記入你嫡母名下。自此,你便與你兄長一般,同為公孫家嫡子,共振家門榮光!如何?”
公孫瓚原本想得很周全。
父親若拒絕,他該如何進退。下一句話要怎麼接,哪一步該退,哪一步該逼。
他有把握。
這次他一定能把母親從野墳帶回家。
可這一刻,他忽然說不出話了。
那個笑裡藏刀,人人稱賢的女人。
是嫡母。
自此,再無人能以“庶出”二字輕賤於他。
他的喉結滾了滾。
準備好的話,終究沒說出口。
公孫珩立在父親身側,面上掛著得體的笑,那笑容卻似別有深意。他上前,親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
“阿瓚,有你,何愁我公孫家不揚名於這亂世?”
他嗓音溫潤,眼尾流轉著光,那張承襲了家族優點的臉,此刻真摯無比,“往後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業不成?”
公孫瓚迎上父親殷切的目光,點了點頭。
翌日,公孫家大擺慶功宴。滿座賓朋贊他英勇,又將這讚譽惠及他的父兄。父親從未如此和藹,公孫瓚心下冷笑,面上不顯。
酒過數巡,他有量且自持,仍自清醒。公孫珩卻有了醉意。
宴散時,公孫珩忽地抵住他的額,一字一頓,氣息噴著酒熱:“伯圭吾弟……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君當我助!”
公孫瓚心中厭惡,偏開頭:“兄長醉了。送兄長回去。”
公孫珩卻哈哈大笑,湊近他耳畔,壓低了聲音:
“阿瓚……你還記得阿灩麼?”
公孫瓚眉頭一蹙。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豈會虧待你?不過一個女人,怎配影響你我兄弟之情?”公孫珩眼中閃著光,“我……將她讓給你,如何?”
公孫瓚想起這個名字。
連氏女。
北地風氣開放,少些男女大防。他們自幼與鄰家女連城灩一同長大。
七八歲時,生母尚受寵。她太年輕,誤以為一時的寵愛便是多大的倚仗。見連氏的女兒玉雪可愛,家世又好,便向父親撒嬌,想為兒子討這門親事。
父親隨口應了。母親欣喜若狂地抱著他:“阿缶我兒,娘給你說了門頂好的親事!你可喜歡阿灩?她又美,家世又好,你娶了她,前程再好不過!”
他那時懂甚麼?只知成親便能一直同玩伴在一處。見娘高興,他也高興。
可轉眼間,與連城灩定下親事的,成了公孫珩。雖因年幼只是口頭之約,嫡母卻已親熱地拉著那女孩的手。記憶裡,是連城灩氣勢洶洶地跳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
“你一個小婦養的,也配求娶我?我要嫁,也只嫁阿珩!”
那日,烈日當空,他站在毒日頭下,只覺渾身衣裳被當眾剝了個乾淨,臉上火辣辣的,像捱了狠狠一記耳光。
他狂奔回屋,對著母親大哭大鬧,摔砸東西,嘶吼著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身份。說了許多混賬話,大多記不清了。
只記得母親愣在原地,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望著他,靜靜流淚。
那畫面,至今清晰如昨。
公孫珩帶著滿身酒氣,被人架走了。
公孫瓚獨自立在原地,一股洶湧的恥辱感,從腳底直衝顱頂。這感覺如此熟悉......讓他想起那個未照面便逃了婚的侯氏女。
多年前被一個小女孩當眾羞辱,他認了。可這麼多年過去,他流了那麼多血和汗,走了這麼遠的路,站到了如今的位置。
竟還要受這般羞辱!
一股冰冷的殺意,緩緩攀上他的眼眸。
侯采薇。
他於心底,一字一字刻下這個名字。
我必要將你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