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拾貳 桃花帶雨。
他看向這張清朗的臉。青年神色坦然,嘴角含笑。
“聽聞先生患有頭風舊疾,”他聲音平穩,“不知一般甚麼時候發作?從前可用過甚麼藥緩解?”
盧植默然片刻。
“多是夜深時發作。小徒平日會為我配些香料,燻聞後可稍緩。”
張仲景略作思忖:“如此說來,症候不算重。能緩解頭風的香料,無非川芎、白芷、薄荷之類。”
他語氣自然,“說來慚愧,我平日也常埋首醫書,久坐後也會額角發脹。便自己配了香囊隨身戴著,嗅一嗅也舒坦些。”
他解下腰間香囊。
“先生若不嫌棄,可以試試,看能否暫緩不適。”他遞出,“若覺得合用,我再為先生配一枚便是。”
一旁吳大郎眼神微動。
就在此時,公孫瓚驟然出手。“啪”一聲脆響,他打落香囊,劍光一閃,絲穗應聲而斷。
“我當是甚麼名醫。”
“原來只會弄些胭脂伎倆!”
他踏前逼視吳大郎:“大公子府上,就養著這樣的貨色來糊弄我們?”
吳大郎被他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張仲景猛地退後一步,聲音因怒拔高。
“我好心為令師診治,將軍卻如此折辱!張某雖不才,亦知醫者有節!”他轉向吳大郎,胸膛起伏,“大公子若容客這樣欺辱,恕某不能再留!”
言罷拂袖轉身往廳外去。
“仲景先生留步!”吳大郎急忙追上。
堂中一時死寂。
公孫瓚撿起地上的香囊,冷笑一聲,“玩物爾!敢辱我老師眼睛!”
餘下僕從皆垂首屏息,無一人敢抬頭。
杜若藏在張仲景的屋內,暫時無法脫身,吳府此刻守備森嚴,飛鳥難出。
她只能等,等盧植的棋走到下一步。
夜深時,門外忽傳來腳步聲,雜亂沉重。杜若心頭一緊,透過門縫看見一隊帶刀家丁正快步穿過庭院。
暴露了?
她來不及細想,扯過被子將自己一卷,推開二樓小窗,縱身躍下。
樓不算高,被褥又厚,命是保住了,只是左臂鑽心的疼。
杜若丟了被子往竹林裡竄,好在吳家好風雅,後園裡竹林、花木、假山錯落,一眼望不到頭,夜色一壓,倒成了藏身的好地方。
只是好景不長。
很快,身後火把晃動,一群人追了進來,呼聲雜亂。
杜若捂著劇痛的胳膊拼命跑,幾次摔的灰頭土臉。
忽然間,熱浪撲面。
火光騰起。
竹林竟被點燃。火舌沿著乾燥的竹葉迅速蔓延,眨眼間封住了退路。
杜若被逼進一座涼亭裡,四下皆火。
灼熱的空氣幾令人窒息,火舌已快要舔上衣角。杜若退無可退,身後是黑沉沉的荷花池。她一咬牙,閉眼跳了進去。
冰冷的水瞬間包裹了所有感官,耳鼻湧入水,難受極了。
杜若努力睜開眼,隔著水看向上面的光亮,好痛。
是火焰,還是月光?
肺腑將炸之時,一股力量突然托住她的腰背,猛地將她向上拽去。
她模模糊糊睜開眼,以為在做夢。
公孫瓚溼透的臉出現在眼前,他面如冷玉,兇狠地扇自己巴掌。
“杜時濟,別睡,睜開眼睛!!”
她的胸口被他用力地按壓。
斷續的咳嗽間,依稀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
水吐出來,呼吸漸穩,人卻昏過去了。公孫瓚收手,掌心殘留的觸感揮之不去。
太軟,軟得不合常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院裡那個總低著頭的小廝。後來成了姨娘,用同樣柔軟的嗓音,逼得他生母終日以淚洗面。
又想起去歲邊關,敵軍“進獻”的胡奴,剝了袍子竟是女子,匕首藏在最溫軟處。
……女扮男裝。
他瞬間警醒起來。
沒有遲疑。他伸手扯開她浸透的衣襟。
夜色中,入眼的峰巒白膩眩目。
公孫瓚默默把衣服給她穿好。
他站起身,陰影覆蓋住她毫無知覺的臉。
原來是這樣。
杜若醒來時躺在乾淨溫暖的床上,張仲捧著一碗藥湯走過來。
“你醒了。”
他的聲音溫柔,令人安定。
杜若想起那場大火,又想起公孫瓚冷厲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寒戰,緊了緊胸口。
自知在老祖宗面前無法隱瞞,她撐起身子,在榻上端正跪坐好,垂眸低聲道:“先生……能否為我保密身份?”
張仲景輕嘆。
他語氣溫和卻鄭重。
“亂世之中,人人皆有難言之隱。女子行醫,本就更艱。我以醫者之心起誓,你的秘密,絕不會自我口中洩露半分。”
“只是…”
他將藥遞給杜若。
“公孫將軍恐怕已經知道了。”
杜若肩頭一垮,寒意竄過後背。
有了張仲景和吳二郎相助,府內地形,要害位置盡在掌握之中。盧植大軍攻入吳府時幾乎沒有遇到真正阻礙。
又加上手握吳家通敵的證據,此時不再是攻打,而是依法維護地方安定,師出有名,順理成章。
這一戰乾脆利落。吳家府兵潰散如沙,很快七零八落。
吳家的覆滅只是第一步。
緊隨而來的,是更棘手的現實。
蠻族屢次試探南侵,廬江郡內疫勢已成水火之態。
盧植被暫時委派為當地官員,以“疫後賑治”為名,調醫發糧,整肅秩序。
疫情的慘烈,遠勝杜若在顧縣所見。她想起現代經歷的那兩場大疫,再看眼前這亂世瘡痍,只覺得人間苦難並無盡頭。
張仲景深入救治第一線。
他親自號脈診治,對每一種新症狀,新反應都記的極細。遇到沒見過的藥材,是毒是藥,無人能斷,他便親自試用,觀察反應,再一一記錄。
他幾乎天天在吃“亂七八糟”的藥。
有些藥材,沒有前例,沒有驗證。張仲景便用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去換答案。
杜若默默看著,終於明白了《傷寒論》與《金匱要略》那些簡潔條文背後,是怎樣的孤注一擲。
春寒料峭,漫聽夜雨。
這天傍晚,她隨張仲景配了一整日的藥。走出屋子時,天色已暗。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許久未見的人。
公孫瓚。
他身後幽微燈火。桃花帶雨,竹葉顫顫。一身白袍,身形略顯輕減,如畫中人一般。
他的手臂微微挎著,頸側也有未愈的血痕。
杜若停住腳步。
她有點侷促,低著頭。
“伯圭兄。”
公孫瓚腳步一頓。
杜若慢慢向他挪近,聲如蚊訥。
“伯圭兄…謝謝你救我。”
公孫瓚從沒有認真打量過這個人,如今...他又想起那個畫面。
再看她,好像處處有跡可循。
她的手指下巴,眼尾的弧度,頸窩的細嫩。
竟叫人騙了這麼久。
一股躁意裹著荒唐感竄上來。公孫瓚唇角一扯,笑了。
“客氣甚麼。雖然我從未有過女師弟...倒也是一番體驗。”
杜若盯著地板。
“還有誰知道?”公孫瓚問。
杜若咬住嘴唇。
“我去查,”他往前半步,影子罩住她,“還是你自己回答?”
“沒有!”她急急抬頭,“只有子昂……我是他表姐。實在仰慕先生學問,才行此下策。伯圭兄明察!”
公孫瓚沒說話。
他早查過了。劉備不知情。程瑾確有個來投親的表姐。盧植……先生怕是知情卻懶得點破。
能在緱氏山藏這麼久,若真有歹意,輪不到他來揭穿。
杜若低聲開口。
“伯圭兄,能......替我保守秘密麼?”
寂靜漫開。
然後她聽見他說:
“好。”
杜若不可置信抬起頭。
書房內,對著盧植,公孫瓚又說了一個好字。
盧植吹開茶沫,“我知道她是女子。”
“派人細查過,程家表親,身世乾淨。心思也乾淨。”他頓了頓,“不必過慮。”
公孫瓚肩背鬆了半分。
盧子幹從不像表面那般散漫。他說無事,大抵真無事。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交給你辦。”盧植擱下茶盞,“時濟之事,若還不放心,晚些再查。。”
公孫瓚頷首:“弟子明白。”
走出書房時,廊外雨已歇了。公孫瓚望向杜若住處那盞孤燈,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他們在廬江郡停留了近兩個月。
救下許多人,也放棄了更多人。
最終,盧植率眾返回緱氏山。
張仲景卻仍留在廬江一帶,近乎天真地遊走於村落之間,繼續記錄、嘗試、救人。
臨別前,杜若送了他一本小冊子。
裡面是她憑記憶描繪的一些草藥,後世已證其效用,卻尚未被這個時代認識。
她無法改變他的選擇,只能盡力讓他少吃一些苦。至於他是否仍會以身試藥?
她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作者有話說:
最近天氣好好,陽光灑在身上好蘇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