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捌 吳氏當滅。
盧植退後一拜。“我此次攜兵兩萬,然今日私下相見,只帶五人。若諸位想要殺我,並非難事。冒險而來,不過是想和諸位赤誠相待。”
“廬江郡豪族囤糧屯藥,擁兵自重,百姓無以為生。諸位不畏惡名,聚眾自保,朝廷稱之為亂,我卻稱之為義。”
“義士,不該死於暗處。”
那人默然,神情略有鬆動。
“得先生這一番話,往後死也有了知音。只是哥哥多疑。”
他猶豫,“我實在害怕你們起了衝突。”
“若先生信我,我引先生獨自前往,必保無虞。”
公孫瓚道:“我們此番已表誠意,只是也要保我老師安全。我只一人隨老師如何?”
那人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終是搖頭。
他看向杜若。
“若定要帶一人,便帶這位小兄弟。”
他堅決:“我不能再退了。”
盧植眉頭微皺,尚未開口。
杜若向前一步,拱手道:
“學生願同往。”
盧植看了杜若一眼,點頭道:“好。”
三人一道進去。
路旁是衣衫破敗的老弱婦孺,或蜷坐,或相互依偎,目光警惕。碼頭一側堆著成排的糧袋,器具與木箱,雖舊,卻擺放齊整,顯然有人用心打理,並非烏合之眾。
再往裡走了一會兒,見到一處臨水屋舍。
一名瘦削的年輕男子轉過身,形容枯槁,眼神卻亮。他看向弟弟,眉頭蹙起。
“來者何人?”
那人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哥,這是我常與你提起的盧先生。盧先生學貫經史,名重一時,又素以體恤百姓著稱,今日肯來拜訪,實在難得。”
“這位是盧先生的學生,杜大夫。”
青年冷冷掃向兩人,嗤笑出聲:
“我可沒說要見狗朝廷的人。來人!”
話未說完,弟弟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
“大哥且慢!”
“盧先生並非來替朝廷當說客。他知我等不得已而起,也知百姓艱難。此行先生明明帶著兩萬精兵,卻隻身前來相談,這不是誠意又是甚麼?”
“既有重兵,來打便是,何必巧言令色?”
“我平生最恨你們這些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到頭來乾的卻是泯滅良心的事。”
“大哥!”
弟弟還欲再說,盧植已上前一步,神色從容。
“兄之言,不無道理。”
那青年一愣,冷聲道:“你比我年長,何故稱兄?”
盧植拱手:“我只論義氣與是非,不論年歲。兄雖年輕,卻肯為百姓擔命,我喚一聲兄長,有何不可?”
青年神色微滯。
他見弟弟屢屢相勸,又見盧植風度溫雅,對他謙遜恭敬。不像之前所見官員。他既不傲慢,也不躲閃。不免放緩了語氣。
“既然你有禮,我也不妄行無狀。”
“直說吧。你既帶重兵,又隻身來此,所為何事?”
盧植道:“實不相瞞。此次朝廷派我平亂,予兩萬精銳,皆是訓練有素之人,非某狂妄,若徑直入城,不說兄等,便是豪族吳氏,恐怕也沒有抵擋之勢。”
青年面色一沉。
盧植又道:“只是某出身寒微,懂得百姓寒苦,又讀聖賢書,雖不才,也存救世安民之心。”
“某有疑問。”
“今兄聚眾,隨兄的寒民有多少?”
青年頓了頓,看向弟弟:“老弱婦孺,總有過萬。”
“精銳兵士?”
“雖只三四千,卻個個以一當十,勇猛無畏,全不是孬種!你們要來,儘可一試!”
那人傲然。
盧植搖頭:“兄對我赤誠,我怎肯辜負。”
“兄有一說一,我也不相瞞。”
“我有兵兩萬,吳氏府兵亦萬餘。若朝廷一聲令下,兩方合擊,兄等縱然同心,也難免玉石俱焚。”
“兄即便戰死,或可留名。但這些信你隨你的百姓,又當如何?”
青年臉色驟變,來回踱步,眉目焦躁。
“你雖不說虛言,只是事已至此,又當怎樣?只能拼死一戰罷了!”
盧植搖頭。
“不然。朝廷只知道此地有流民聚眾,卻不知道細節。若兄願信我,我可為兄請官,使諸位由亂民而轉義軍。共守此地,各安其命。”
那人似有心動,卻又道:
“可吳氏早與我勢不兩立。”
“他們囤兵屯糧,魚肉百姓,我殺過他們的人。”
“若我歸附,糧與藥,必被吳氏奪去。”
盧植向前一步,壓低聲音。
“若我說……吳氏當滅呢?”
青年駭然。
盧植目光沉靜,語氣卻篤定。
“我赤誠待兄,不敢欺瞞。其實我早已調查清楚,豪族吳氏,欺壓百姓,溝通外族。罪惡之狀,罄竹難書。今隻身來此,盧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是想與君一同戰鬥,滅吳家而安廬郡,逐蠻族而慰眾生。”
他說罷,竟掀袍欲拜。
“願以性命相托,請兄相助。”
青年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他扶住。
“盧兄折煞我!”
“兄肯為百姓思慮至此,又不計我等前罪,隻身犯險前來!”
他喉頭微哽。
“我若再疑,便真成了不仁不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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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接,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清晨起身,照舊是一桌豐盛早膳。盧植笑呵呵招呼他們用飯。
杜若吃得高興。吳家確實講究,食不厭精,樣樣都細巧鮮美。
盧植問:“今天府上大公子可有空閒相商正事呢?”
吳二郎笑道:“先生來議,本該灑掃相迎。只是大哥這幾日事務纏身,實在抽不開身,耽誤了先生,實在慚愧。先生且隨我去正廳稍坐,用些茶水,我再去催一催。”
盧植笑道:“若是今日能見,我等一等也無妨。”
點心茶水補了兩輪還不見吳大郎來。
吳二郎還要斡旋,公孫瓚砸了杯子。
齏粉四濺。
吳二郎臉色一變,看向盧植:“先生,大哥公務繁忙,也是無奈。先生弟子……怎可如此無禮?”
公孫瓚起身,目光如刀。
“先生奉朝廷之命,前日便抵達廬江郡,爾等竟敢一再拖延。”
他拔出腰間寶劍,寒氣森然。
“延誤軍情,我殺你又如何!”
他欺身向前,高大身影籠罩吳二郎。
吳二郎踉蹌兩步,險些跌倒:“先生竟要縱弟子殺我?”
盧植摁住公孫瓚的肩膀。
“伯圭休要無禮。”
他面容謙和。
“二公子,弟子無狀,請勿見怪。只是大公子此著也非待客之道。若不想見我,某自告辭,還請直言。”
吳二郎面色漲紅,又驚又怕,一時無言。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只見一位滿臉帶笑的青年走了進來。
他衣飾華貴,腰懸美玉,神情溫潤,舉止從容,是一個和煦的青年。他一進門,便上前握住盧植的手,笑容親切。
“這位想必便是盧先生了。久聞大名,今日得見,真是蓬蓽生輝。”
“這兩位,想必是先生的高徒?果然神仙人物,令人心生嚮往。”
“您是吳大公子?”
“正是在下,這兩日叫先生苦等,我實有罪!”
“先生快坐,怎麼站著。茶水冷了,快換些熱茶來,用我從天山取來的青霧茶,取梅花雪水來泡,請先生品鑑。”
他挽著盧植的胳膊,彷彿與他十分熟稔。
又取出小廝帶著的東西,“此次繁忙,勞先生這樣等待。我心裡十分不安,萬望先生體諒,這是我外出所得的一點小東西,雖不值錢,卻是地方風味,還望先生莫要嫌棄。”
幾枚茶餅精巧細緻,香氣清雅。
盧植笑道:“大公子何以這樣謙虛,這幾枚寶貝,恐怕千金難求。”
吳大郎朗聲大笑:“先生果然識貨。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實在令人敬服。”
“大公子,禮物暫且放下。我此行確有要事相商。”
吳大郎點頭:“自然,先生的事情十萬火急,我們不該耽誤,這便開始吧。”
盧植開門見山,提起流民首領兄弟倆。
吳大郎執茶的手一頓。笑容仍舊。
“先生是去勸降?看先生神色,想來已有成效?”
盧植點頭:“他二人並非天生亂民,我察他體恤流民,剛勇義氣,若能所用,豈不大善?”
吳大郎親自斟茶,面有難色。
盧植道:“大公子有話直說即可。”
“先生有所不知,我之前已與蔣家兄弟多有交涉,此二人驕橫殘暴,害我府中許多人。又狡詐陰險,思緒多變,恐怕不是相與之人!”
盧植聽罷笑了笑。
“戰亂時節,攻伐原是常事。損傷些人手,也在所難免。”他語氣和煦,“大公子所言固然有理,蔣家兄弟確實不好相處。只是他們既已表露歸順之意,我們不妨先行收編。往後的事,自有往後的章法。人在麾下,總比散在外頭,要容易管束些。”